刻度（组诗）

欢龙

《刻度》（组诗）

1、邻居

我知道你叫“轻舞飞扬”，

在快递柜的显示屏上。

三个字每月出现几次，

带着江南的织物与北方的坚果。

我知道你厌恶葱花，

深夜电梯里，外卖袋洇出的油渍

画出一个明晃晃的忌口。

我知道你准时的鼻炎，

每年清明发作，铁窗那头

传来闷钝的、节律相同的回响。

我们共用一道承重墙，

在暴雨夜分担潮气的重量；

我的Wi-Fi曾慷慨地

接纳过你掉线的手机三次。

这几乎构成一种亲情，

比血缘更精确的数字化亲近。

上周消防演练，

我们在楼梯间首次相遇。

你抱着同样型号的橘猫，

我们同时举起右手——

不是握手，是去抚摩

那团介于我们之间的温暖绒毛。

直到铃声响彻楼道，

演练开始。我们退回

各自的编号。

你消失于0903的钢制门板后，

我转身，用指纹

解开0803的寂静。

从此我知晓了

所有关于你的事物，

除了你的脸。那张脸

已彻底融化在

“邻居”这个温暖的集体名词里。

我们继续收集彼此的

购物清单、作息曲线

以及透过地板传来的

隐约的生存证据。

在火灾预案的表格里，

我们被填进同一个互助小组。

这让我安心：倘若某天

真正的火焰舔舐管道井，

总会有人记得

敲响那扇从未被社交礼仪

叩响过的门。

2、同城家人

地图上说我们只隔三条河，

车程四十分钟。

这距离刚好够

养大一株沉默。

你妈总在电话里直播阳台：

“月季又爆了三朵，

跟你小时候一样，挤着开。”

我在这头

用脸颊和肩膀夹住听筒，

双手正把降压药片

按星期的格子分好。

我们的对话

像中药柜抽错的抽屉——

她递来春天的花粉，

我手边是秋天的霜降。

儿子上周送来新手机，

说旧型号再也

跑不动时代的软件。

他教我用视频通话，

我的脸突然

被框进一个小小的湖。

湖那边是孙子变声期的笑声，

像受潮的鞭炮。

我挥手，屏幕卡顿了，

我的手掌凝固成

一团模糊的云。

真正想说的句子

总是坐上慢船。

它们抵达你信箱时

已经风干成

天气预报般的问候：

“降温了，添衣。”

而所有滚烫的方言

都沉淀为

听筒里共同的

电流杂音。

直到上个月体检，

护士填表时大声问：

“紧急联系人？”

我脱口而出你的名字

和那个

二十年没拨过

却长在脊椎里的号码。

你是我身体里

最后一组

出厂设置的原始数据。

如今我们散步

用同款助听器

收听同一个浑浊的春天。

在公园长椅上

我们分享一副老花镜

轮流看孙子的朋友圈。

他世界里的新鲜符号

我们一个也不认识。

这很好

像两本页码不同的旧书

并排坐着

等待同一个

缓慢而温暖的

归库时刻。

3、孤独回响

我的乡音，正在我这里

成为终点站。

儿子们把它简化成

节日餐桌上的

一道调味过重的旧菜。

孙子们的舌头

则像崭新瓷器

滑过所有

带毛边的音节。

而我还在心里

养着那条乡下的河。

用喉结的暗礁

压住它的汛期。

这些年

它退成薄薄的水汽——

只在说梦话时

打湿半个枕头。

上个月整理匣子

翻出一盘老磁带。

标签上写着“春雨”，

一九八二年。

放进旧收音机

转动。

先是一阵漫长的沙沙声

像种子在冻土里翻身。

然后，猝不及防地

我父亲的声音

年轻得像棵青杨树

正在教三岁的我

辨认布谷鸟的叫声。

“咕咕——咕——”

电流声忽然吞没

最后一个尾音。

我按下停止键

整个房间

陷入更深的寂静。

原来我模仿了半辈子

那只鸟的后半声

早在一九八二年春天

就已经走失了。

现在，我偶尔

对着浴室的水汽练习。

那些走调的音节

撞在瓷砖上

碎成更小的水珠。

我的耳朵

成了最严苛的观众——

它只认领

四十年前

父亲喉结震动时

那阵精确的暖风。

而我的孙儿跑过客厅

正用标准的普通话

朗读一首

关于春天的诗。

他的声音清澈

没有一粒

方言的沙尘。

我忽然明白

孤独不是无人倾听

而是你成为

最后一个

记得密码的人。

门永远开着

可你要守护的

那座声音的宫殿

早已

移交给了

温柔的灰尘。

4、道歉

我的歉意

是旧毛衣的线头。

总在无意间

扯出更长的过往。

老伴，我该为哪件事道歉

是为昨夜

又让你的提醒

碎在助听器轰鸣的海底

还是为今晨

固执地穿着旧衬衫

去赴孙子的毕业典礼

我总在练习告别——

把降压药分装成小份

把存折密码写在

你能找到的地方。

却忘了练习

如何接受镜子里的潮汐

如何让这双手

在颤抖时依然记得

年轻时梳头的力度。

最深的欠条

写在四十年前的清晨。

你产房疲惫的微笑

和我被喜悦撑破的沉默之间。

我用一生偿还那个清晨

用戒烟，用早归

用所有你不察觉的让步。

债务却像皱纹般增生

哦，原来爱是桩

越还越多的账。

昨夜你为我滴眼药水

突然说：

“我们像两本借阅太久的书

封面磨损，内页发黄

却更清楚彼此的折角。”

药水沿着眼角流下时

我懂了——

真正的道歉

是终于认出

所有磨损

都是共同生活的包浆。

现在，我们并排坐着

等水烧开。

你打盹，我数药片。

收音机里

老歌正唱到：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

你我相视一笑

像两个共犯

在人生末尾签下谅解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