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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说说赵丽华(成稿)
乐思蜀
简单的,平易的,亲切的,干净的,精练的,没有繁难的诗句,这是赵丽华留给我的一贯印象。当然,这还远不足以构成一个杰出诗人独特的风格魅力,而她也并没有仅仅停留在这一点上。赵丽华的很多作品其实有着相当丰富的哲学内涵,但很多时候,它们却因为文本表面的简单和表达上的特异被人忽略甚至误读。我曾经提到过赵丽华诗歌具有“顾左右而言他”特征。通俗地说,你听她这样说,她其实是在说另一回事,至少含义远不止表面上所说的那些。只有在认真推敲之后,它们才会逐渐显现。那些读不懂它们的人,正是由于能力的缺乏或者不够认真。
语言的功能是相当强大的。日常经验告诉我们,一百个人听相同的一句话,可能会有一百种不同的解释。在“所思——所言——所闻——所知”的循环过程中,无处不存在产生歧义的可能。一个人所想的东西说出来就可能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了,而听者更可能把它按自己的理解进行加工。赵丽华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实现语义的转移与异化的。
典型的例子如《中华大街》。宽阔的中华大街“可以容纳100个她/互相拉着手走”,而这时候却只有她一个人在走,你说,她感觉会有多孤单啊!可她却偏不这样说,而切换成了“中华大街变得史无前例地开阔”。以大街的开阔对应人的孤单,使孤单更孤单。《梦月可以像猪那样吃东西》则更进了一步,从题目到内容都让人感觉是讲梦月这个女人。梦月喜欢吃盐水花生,喜欢吃苹果,喜欢吃红薯,喜欢吃河虾。可爱的梦月,食性如猪的梦月,她的食谱靠岗南水库的水维持着,但现在“岗南水库的水越来越少/这样下去/西柏坡将变得越来越干燥”。到这里却突然不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梦月像猪一般的食性将难以持续。当然还可以有更多的理解,梦月是个有追求的女人,她有各种各样的精神需求,但源头的水突然断了,她的梦想将难以为继。一个人如果不能达到精神的自适,要靠外物来支持,终将是不长久的。在《枣椰树为什么产椰枣》一诗中,赵丽华更是跟人开了个大玩笑。她说她反对美国跟伊拉克再打起来,只是因为战争让枣椰树越来越少,而她很想尝尝椰枣的味道。我一直以为她在跟人开简单的玩笑,最近才发现诗歌其实颇的深味。枣椰和椰枣,顾名思义,前者是椰子,后者是枣,它们怎么会搞糊涂了呢?其实人世间糊里糊涂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侵略战争可以成为反恐战争,战争是为了和平为了主义,从古至今,莫不如是。正如赵丽华所说:“奇怪的事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深刻的哲思需要精细的阅读才能显现。如《大雪会不会一直下》。第一次读完它,我就想,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呢?真开玩笑啊,你想啊,有这样的共产主义吗?!这样读诗也不坏,起码不会往歪里想。不过读了多次之后我就有些想歪了,我眼里的大雪跟以往有了不同。一是大雪很公平啊,不搞特权,你看得再远,它也不是为你下的。二是大雪不戴有色眼镜,反正都把你搞白了,没有地主富农资本家臭老九,没有官僚平民小知小资。三是大雪的公平实质上是平均主义。它“把高处盖住一些/把低处加厚一些/把黑的变白一些/把细的变粗一些”;四是大雪把矛盾“化解”了。“把高处盖住一些/把低处加厚一些”,高处会是什么,官僚啊,富人啊,低处会是什么,平民啊,穷人啊。反正大雪挺会糊弄人的,弄些假象出来,让人误以为大家都差不多。大雪最终把国境线、海岸线、宗教、党派、老婆、孩子、好人、坏人、猫、狗,都变得分不清了,“就天下大同了/就共产主义了”。还有《风沙吹过……》,风没有阻挡地吹过了草原,拂过那些低处的草,然后吹进了城市,“在城市的街道上/它们飞奔/步伐比行人还快……在最高的楼层/呜咽的最厉害”,完全是拟人的笔法,但最后她说:“风沙还将吹过我/吹过我时/就渐渐弱了下来”。风还是取决于人,人可以不为风所动,不为任何外物所动。只要坚持自己,风自然就会弱下来。在这首诗中,诗人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生活态度。像这样的诗真的太多了,比如《汽车眼里的路》,比如《呆鸟之歌》,都包含了她关于生活,关于艺术,关于世界的思考。只不过在她借用了一些普通的事物写来,让所有深刻的思考都变得轻松随意。
赵丽华的诗歌还有相当的寓言成份,纯熟的拟人手法使她的诗歌达到了物我(人)不分的境界。如《呆鸟之歌》,讲的是一只呆鸟,其实当然是在说人事,一只呆在笼子里的鸟,一只无所事事的鸟,一只不想飞出笼子的鸟,它最越轨的行为就是去啄了啄笼子,以证明它是塑料做的。近期的《我们一起去广寒宫吧》、《约翰逊和玛丽亚》、《我的族类故事一》都是寓言的延续,但有了新的发挥。《我们一起去广寒宫吧》是难得的精品之作。第一句“我们遇上了悲伤的生活/但我们也得到了足够的安慰”是点睛之笔,其实把这首诗的意思几乎说出来了。你要用拖拉机带我去广寒宫,但首先得把柴油换成汽油,“这样它的震动就会小一些/它喷出的黑烟/也会少一些”。去广寒宫有这么容易吗?谁都知道,只是把拖拉机的燃料变一变根本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拖拉机又不会飞,结论是我们注定到不了广寒宫!说到底,你只是安慰安慰我罢了,我明知你只是安慰安慰我,但我也没有理由反对啊!说到这里,我不由的想起一首歌词来:“我们活着也许只是相互温暖,用尽一切办法只为逃避孤单”。有时候似乎真的只有谎言才让我们感觉到些许温暖,比如“爱你一万年”、“爱你到下辈子”、“爱你永生永世”什么的。如果我们把广寒宫这个意象再加以分析会发现更多的寓意。众所周知,广寒宫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传说中嫦娥居住的冷宫,它或许象征了人的一种理想境界,现实时常打破我们的理想,我们能做的只是寻求自我安慰,干干把柴油换汽油之类的事,但物质的改变真的能达我们达到理想之境吗?显然这只是幻想。有很多人以为科技发展会让人变得善良,能解决人类最终的问题,或者有人反过来认为现在人心不古,只有古代人心地淳厚,他们都傻呆得可爱。做白日梦和喜爱古典都不是坏事,只是千万不要傻到当真。《我的族类故事一》更体现了人类社会的某些荒诞。“一个手提警棍的警察/正把一群人分为/能够变成动物/和不能变成动物/的两种人”,警察显然象征一种法定的权威,他利用了他的特权,把人进行类别的划分。“她害怕被认出来/开始了逃亡生涯//她在奔跑的途中遇到一个能变成狗的人/他们一起逃/他们还一起跳入一片清澈的湖中/她奇怪自己居然是一条/在咸水和淡水中两栖的鱼”。“她”显然害怕被指认是能够变成动物,即可能变坏的人,只好逃亡,结果遇到能变成狗的“他”,然后自己居然变成了鱼,而且是两栖的。“后来他们在热带雨林中迷路/遇到能够变成大叶海芋的我”,我显然超出了警察先生划分的两大类,属于超另类。奇怪的是动物人和植物人团结起来了,他们还“一起嘲笑过一个变成低等爬行生物的人/一只肮脏的蝾螈/龌龊极了”。可悲啊!他们原本是同一族类。原本可以合起来对付警察和他手里的警棍的,却自己先干上了。后来却发生了更离奇的情况,他们“还遇到一个能变成月亮的男孩/他变成的月亮顶多能升到树梢那么高/并且撑不了几分钟/就掉下来”。人居然还能变成月亮,这更进一步超出了警察的界定。月亮代表了一种理想主义,但理想主义还是没有从现实的魔爪中逃脱,所以它撑不了几分钟,就掉了下来。在这首“极不严肃”的诗中,赵丽华跟大家探讨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尽管我们都很不情愿被人用他们设定的某种标准划分/指认成某一类,比如小资、小知、黑五类、右派、反革命分子、盲流、民间写作等等,但我们却时常无意间套用这种标准来指认别人,从而成为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帮凶,有人指望通过浪漫主义或理想主义来结束这一幕幕荒诞剧,但最终它们却暴露出了骨子里的软弱无能。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似乎无能为力,因而不得不认可这种荒诞逻辑存在的必然性与合理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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