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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0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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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我恍然大悟
我欲抵达的,因时间之趑趄而
不能及时抵达
有时因远离自己
根本不欲抵达
27
有时因为风,风是我们唯一的家
梦从来不是,梦是坠落的起点
狗仔追逐自己的尾巴,我们追逐自己的影子
时间在默默中
俯视世界缓缓地坠落
“我”似乎终于恍然大悟:现代人试图在时间中建立起价值坐标的任何努力都是徒然的,现代时间作为现代人的一种镜中之影,正酒醉般“趑趄”着,已与现代人一同失常,失态。在这混乱的梦魇中,实无所谓抵达,无所谓不抵达。
时间是一种风,人的生命也是一种风,都没有坚固的供出发的码头,也没有稳定的供抵达的目标。在这一意义上,风,就是风的归宿。而梦,显然不属于这风中的时间,它是误入歧途的时间,幽暗的死巷中的时间,充其意味是我们拖着的一条影子。我们追逐这自己的影子,实如同狗追逐自己的尾巴,只是一幕不可能有结果的滑稽戏。而时间,则默默地坐在一边,注视着这幕人与梦的世界的堕落,似乎已两不干涉,两相遗忘了。
28
大凶之年
所有萝卜都被吃光而大地不再怀孕
大家都知道,苦瓜的腹中
藏有一窝非理性的核
苦瓜凉拌革命,农民望着这个菜单吓呆了
29
吃萝卜
打了一个青色的嗝
吃苦瓜
打了一个空空的嗝
吃语录打了一个很馊很馊的嗝
30
这是历史,无从选择的沉重
时间,蛀虫般穿行其间
门,全都腐烂
脸,全都裱好悬挂中堂
恶化的肿瘤在骨髓中继续扩散
28节,29节,诗人雄笔一宕,把读者引到一个“大凶之年”—— 一个真实的噩梦,时间结出的一个肿瘤。它是众所周知的中华民族现代史上的一段“荒原”式的年代,“大地不再怀孕”,饥饿催生着革命,革命催生着非理性,非理性复又催生出新的饥饿……人们陷入了一种恶性的循环之中,甚至失去了“狗仔追逐自己的尾巴”自由。
肉体,精神的双重饥饿,使时间打着贫乏的嗝,变味的嗝。
这段沉重的历史时间,是属于蛀虫自由的时间,僵化的时间,垂死的时间。
31
于是,我从一面裂镜中醒来
俯耳地面,听到
黎明前太阳破土而出的轰鸣
在母亲体内我即开始聆听
时间爬过青发时金属摩擦的声音
32
我学习聆听
开花的声音,树的乳汁流进石榴嘴里的声音
雨天竹子说着绿色的梦话
兵器互击之后钉子叩问棺木的声音
鸽子敛翅,黯然跌进油锅的声音,以及
33
第一场风雪轰轰穿越历史的声音
接着就是茫茫的
一匹白
用那么多字记述一块冰融化的过程
你可曾听到历史家掷笔的声音
34
最后终于听到蚂蚁挖掘隧道穿过地球的声音
我想,那边可能
有更多瘦弱的好人和残羹剩饭
地球这边搁着一张梯子让人看得更远
但不久就被人抽走
诗人挣扎着,从一系列的梦魇碎裂的时间中醒来,各种可能都尝试了,仍是无路可走。于是,他惟有祈祷自己的生命再来一次新生,让自己重新从婴儿开始,学习聆听时间发出的各种声音:生命成长的声音,大自然绿色的声音,以及人类的杂音,噪音,历史的虚无之音。
最后,诗人终于听到了弱小而顽强的蚂蚁穿越地球的声音——宇宙苍茫的大背景下,人类行进着的命运的真实声音,一种生命的本能穿越现实的不可能的声音——然而,这蚂蚁般盲目挖掘的声音的尽头,仍充满了不确定,它的作为终极理想追求的地球的那一边,极有可能的只是“更多瘦弱的好人和残羹剩饭”。但没有人能警示这一切,因为当有人试图“看得更远”时,他身下的梯子总是被另一些人抽走。
诗人重新学习的聆听中,并没有天堂清晰的钟声。
35
虱子们也正在寻找
一个细皮嫩肉的新娘
喝惯了血当然嫌露水太淡
既非蝉,他们不唱秋天的挽歌
也不是萤,他们的行业最忌在屁股上挂一盏灯笼
36
或许缘于某种意识形态
游走于墙上的苍苔习惯往空洞的高处爬
你是否听到,轻俏的脚步声宛如
从时间的嘴里哼出的
一首失声天涯的歌
37
一朵直奔天涯的金色葵花
骑着从太阳那里借来的一匹马
它回头问我:你的家在哪里?
我默默地指向
从风景名片中飘出的那朵云
声音的一幕听到尽头之后,虱子,苍苔,向日葵等各类的角色纷纷登台,表明自己对世界的态度——仿佛一场大剧中场的轻松过渡。当然,它们在时间中同样无寻归宿。
文章进展到这里,我觉得需对洛夫的诗艺补充一番探讨,以避免我的解读造成某种误导。洛夫诗的语言与语言所构筑的意象,总是充满了“禅意”,是中国传统的禅境与西方超现实主义的美妙结合,一般语言很难解读的透彻,因此,更需读者各自去悟。并且,洛夫是一位无可置疑的使用换喻形式的大师,他的那些最伟大的诗章,如《石室之死亡》《漂木》等,在绝大程度上,就是禅境与超现实主义意味的一个个意象的组合,建筑。我们读洛夫的这些诗时,常有这样的感触,就是他的诗句,诗行的进展,似乎已脱离了诗人自己的控制,而直接是由形象或意象在自己“创作”着,以一种“内在孕育”的方式进展着诗:一个形象或意象引发着另一个形象或意象,追随着它们之间的相似,或矛盾,而不是按照一般的叙述逻辑。其效果直如诗歌艺术大师程抱一先生在论述中国古典诗时所言:这些进展着的形象或意象,每一个都是自由的整体,有着向着四面八方辐射的含义,因此,它们之间的有机的和必然的联系,就编织成了真正的拥有多重交流渠道的网络,如一座意象光焰交错的星座。
比如,我们来看一下37节诗。“金色葵花”,显然是这一节诗的发轫意象,在人们的印象中,葵花总是为太阳的光线所牵引,由东而西扭转着脖子,这一联想的形象,很轻松地就唤出了第二句中的“一匹马”。而第二句中的“太阳”,亦是以它的明亮的色泽,有力地呼应了第一句中葵花的“金色”。至于第二句中的“借”字,同样是意味深长的,既然是从“从太阳那里借来的”,实际上“葵花”也就在某种意义上把自己典当给了太阳,它们已相互渗透,从而在诗境上形成了一种“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错综关系——“太阳”,同样亦可看作是“葵花”的映象。太阳,总是从东方驰向苍茫的西方,因此,“太阳”在这里不仅使第一句中的“直奔天涯” 的形态有了着落,同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正是中国古典诗人们探询人生归宿的时刻,这就很自然地催生出了第三句中的一问:“你的家在哪里?”并随之有了最后一句的回应:“那朵云”——家仍在漂泊之中。我们都知道,一朵浮游的云自然不会讲话,这就使得它的上一句的“默默”有了照应,而“金色葵花”又何曾会发声,它发的只不过是一种无声之问。于是,这一片“无声”的世界,与金色的“葵花”,金色的太阳的绚丽画面,合成了一张无声的“风景名片”——名片自然是为了送人的,但送与谁呢?从名片里飘出的那朵白色的云暗示了:无人可承接。而如果算上前面的“家在哪里” 的一问,这一朵“云”实际上承接了双重的回答。至于最后一句中“那朵云”的“朵”,与这一节诗第一句的“一朵”葵花的“朵”,在语言符号上更是完成了一个圆型的大跨度的呼应,从而使葵花,太阳,马,云等一系列的意象,完整地交织于一个神话般的诗境之中。
以上分析,只是我从洛夫这一节诗中搜寻出的部分网络,要完全地要把这网络整理出来,实不胜散文语言之力。而更为不可思议的是,整首《致时间》,乃至整部《漂木》,实际上都是由这般千丝万缕的网络编织而成,称之为一个巨大的语言奇迹并不为过。所以,我的解读《致时间》的这篇文章,只能是从这巨大的网络中寻出的一条线索,或洛夫气象万千的意象群山之间掘出的一条隧道。
38
优闲,比孤独更具有侵蚀性
饮茶之
后,洗手
之后,便坐下来听远方的钟声
河对岸好象有人哭泣
在对虱子,苍苔,向日葵等各类角色的审视之后,诗人又开始了自我审视,思索着面对不断流逝的时间,自己应采取的态度,并否定了悠闲——一种传统的玩世方式,认为它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是丧钟声中的逃避。
39
我从来不奢望自己的影子重于烟
可是有时只有在烟中才能看到赤裸的自己
神的话语如风中的火焰,一闪
而灭,生命与之俱寂
我终于感觉到身为一粒寒灰的尊严
这一节诗,可看作是一位真正的诗人面对时间的真诚独白,加缪的西西弗斯式的精神洋溢于诗行之间。“影子”,可理解为诗人自己的时间,“烟”,则可看作诗人自己或人类宿命的隐喻,虽然“影子”与“烟”的归宿皆为虚无,但“我从来不奢望自己的影子重于烟”这一似乎接受了虚无命运的诗句,其实是一种“觉醒”,就如同西西弗斯接受了自己循环滚石的命运,但同时已把它改造成了一种自己的命运与选择,并迫使惩罚他的神灵遁隐。“从来不奢望”,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希望”,这种西西弗斯式的反抗精神,或者亦可借用鲁迅先生的思想来理解:世界本是虚妄,世上本没有时间,时间是人走出来的,“自己”也是人走出来的。“只有在烟中才能看到赤裸的自己”,因此,只有首先能直面自己荒谬虚无命运的人,方能在这一基础上改造自己的命运,并获得真正的自己,获得时间中的拯救。
“神的话语”,实际上就是来自人的生命的某个时刻的觉醒,闪烁,对于漫长平凡的人的一生来说,它虽然只是“一闪而灭”,但作为时间中的过客,人,已在这一瞬间将生命的一部分契入了“神”的永恒,这一瞬间的光已重新命名了世界——这是对虚无的成功反抗,是西西弗斯式的尊严的确立,这尊严将与神性一道闪烁于时间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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