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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6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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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昭通》(3)
陈衍强,他的写作似乎不按照常理出牌,观念、方式,到最后的文本形态,都迥异于常人。他笔下常常会出现一些违反人的大脑逻辑的句子,但它们的确是诗,而且是非常漂亮的诗。阅读陈衍强的诗歌我产生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真正的民间诗歌是被这个人写出来的而不是于坚。与其把陈衍强看作一个诗人,不如说他是一个乡村歌手。
1988年,我在云师大红楼著名的91号诗人宿舍见到陈衍强,他显得又黑又瘦,很有激情的一个人。说话不多,且说话的调子非常低。口音有点像四川话,但又不是四川话,因为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在昭通彝良县。我不大听得懂他说话,有些要他重复两遍以上才勉强听得懂。这样一来,交流就很困难了。好在他是一个诗人,可以通过读他的诗来了解他。去年,我在杂志编辑朱开宝(朱也是昭通人)处看到了他新出的诗集,就读了其中的几首,觉得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诗人了,印在上面的诗比十多年前我看到的要好。文学教授李骞称他为“红色摇滚诗人”,我觉得是非常到位的。
陈的写作似乎不按照常理出牌,观念、方式,到最后的文本,都迥异于常人。他笔下常常会出现一些违反人的大脑逻辑的句子,使我感到匪夷所思。但它们的确是诗,而且是非常漂亮的诗。阅读陈衍强的诗歌我产生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真正的民间诗歌是被这个人写出来的而不是于坚。或许,我们可以把他的诗歌称之为“来自低层的民间诗歌”,因为他表达的几乎就是中国大多数老百姓的声音。他有一部分诗歌写共和国的十大元帅、十大将军,在先锋诗人看来可能很土,在我来说却是最先锋和最前卫的。
这些诗歌的作者很有幽默感,这个人骨子里是一个乐天知命的人,一个土生土长的浪漫派,他身上的浪漫疫苗不是来自西方,也不是来自屈原李白的古代,而是在云南这块活生生的现实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严格说来,是从滇东北的那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陈衍强的浪漫让我感觉十分亲切,因为我在滇东北的许多农民身上也可明显地感觉得到。我自己就是一个农民,所以比较熟悉,容易辨别出陈诗歌里的那种跟所谓高雅文学完全不同的品质和气味。
陈衍强的浪漫跟昭通的另一个诗人樊忠慰的浪漫不同,樊忠慰的浪漫继承的是屈原的传统,拜伦、雪莱和贺尔德林、德拉彼克的传统,那种传统在今天看来多少有点怪异和让人感到不舒服。陈衍强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浪漫,他的诗很土,他的浪漫是一种乡村智慧,由于滇东北的小县城和农村也被卷进了现代化的洪流和一整套完整的价值体系,这就使得他的浪漫里夹杂着后现代的一些元素,我在他的诗歌里看到的某些东西给予我的感受,就像我在云南通海那个狭长的坝子里看到的东西一样。在通海的田野上,你很难看到传统意义上的粮食,看到水稻、玉米和土豆。他们只在田地里播种蔬菜,并且几乎所有的蔬菜都是用来作为商品交换的,因此你在坝子里会不时看到一些蔬菜仓库。陈衍强的诗歌给我的感受就是如此。
与其把陈衍强看作是一个现代诗人,不如说他是一个正经由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社会过渡的诗人,或者干脆就说他是一个具有强烈后现代气质的乡村歌手。他是跟贾薇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后现代”,观念、意识、眼界、对诗歌的理解,都不一样。就跟樊忠慰的诗歌文本给我们带来了意外一样,陈衍强的诗歌带给我们的是另外一种意外。
从这个意义上讲,云南的诗歌确实是了不起的,尤其是昭通,什么样品种的诗人都可以出,也许将来还要出得更多,就像蕨类一样,是一种非常奇怪也最容易繁殖的植物。昭通的诗人,只需从外界获得很少的东西就可以发育得很好了,这是我在陈衍强的个案里得到的一个感受。
贾薇,在全国新生代诗人群里都非常著名的女诗人,她的大多数诗歌作品都像是一些从不施用农药的地里刚刚采摘来的时鲜蔬菜,上面还带着露珠,完全可以生吃。
贾薇是在全国新生代诗人群里都非常著名的女诗人,名气可能并不亚于雷平阳。贾薇的诗歌写作极具天赋,她很善于从日常性的生活情景里发现诗意,在我看来,她是继于坚之后把诗歌内在的音乐性恰如其分地引入到口语写作的“第十一个中国当代诗人”。昭通著名评论家、文学教授李骞说她的诗“具有现代主义色彩”,表达了一种“想象的理性”和“女性特有的诗性天空”。李教授的看法我非常同意,需要补充的一点是,贾薇的诗歌可能已经远远超出现代主义的诗学范畴而进入了后现代主义。
后现代主义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对现代主义的解构,更倾向于写作的行为发生学和身体表述,想要的是一种“语义抽空”的话语言说。贾薇有一首十分经典的诗,是写脱掉玉米的小衣服这个过程的,她的话语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看见”而非“想象”上,其策略是采用了一系列极具两性意味的动作行为来对“玉米”这一农业意象加以结构。无疑,这首天才之作非常到位地满足了后现代书写的核心指标,游戏性、拼贴技术,以及离间手法的成熟运用,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是一首可遇不可求的极度优雅而放荡的诗,充满了妖异,但妖而不艳,基本上是用素色来处理的。
几年前,我跟贾薇曾经有过几次交往。我非常喜欢她的诗,她的大多数诗歌作品都像是一些从不施用农药的地里刚刚采摘来的时鲜蔬菜,上面还带着露珠,完全可以生吃。它们就像吴昌硕留在画布上的那些水果。无疑,贾薇的诗是一流的,是可以进入文学史的,这是一个被世故的评论家和老派的诗歌读者活活冷冻在视野之外的天才女诗人,一个热爱现代汉语诗歌的人。事实上,中国当代的女诗人,除了陆忆敏、小安、王小妮和尹丽川以外,再也找不出比贾薇更好的女诗人了。
樊忠慰,昭通作家群里的另一个异类。樊忠慰其实并不疯,这个传说中的深陷在“地狱一季”里的“疯子”举止正常,他看起来什么病都没有。他的目光清澈,有如儿童。
在中国当代的诗歌坐标上,樊忠慰也许是最孤独的一位。2002年夏天,他在昆明远郊安宁县的一家精神病院养病,我和几个朋友去看他。他患有严重的幻听,已经从人类的世界里孤立出来了。他安置自己的那个山头十分荒凉,属于前工业时代的一处遗址,只是在经过重新平整的土地上点缀有一些植物和花草。在地理上,我一眼就发现,这基本上是一个被抛弃的地方,一个正常的人不会来到这里。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病已经不算严重,看来药物和环境对他的身体有帮助。他立即就认出了我们。看见了,他也不是忙着跟来人说话,而是搬来椅子、水壶和茶杯,他在每个来人面前的玻璃杯子里倒满了热水。
我是第一次见到诗人樊忠慰。在我看来,这个传说中的深陷在“地狱一季”里的“疯子”举止正常,他看起来什么病都没有。他的目光有如儿童,他的眼睛是我在成人世界里所看到的最为清澈的一对。我打量了一下前来看望他的几个人,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暧昧不明而又衰老,里面充满了饱经世俗欲望折磨所留下的那种疲惫的痕迹。我立即意识到,不是一群自以为身心都很健康的人去看一个有病的人,而是一个在各方面看来都很正常的人接待了一群病入膏肓的凡夫俗子。
我关心的是樊忠慰为什么会生病。在住进精神病院以前,他曾经有过一个人离家出走的经历。在四川,因为从他的身上没有找到身份证,他一度被警察关进看守所。他的职业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据我所知,在全国成千上万的中学语文教师里,热爱并写作诗歌的人不在少数。问题的关键是,你写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诗,是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式的自娱自乐,还是把写作放置在了衡量生死的天平上?樊忠慰显然是属于后一种人,而且肯定看见和听见了一些别人没有看见和听见的东西。这是写作的宿命。在一首叫《河流》的诗中,诗人写道:我握住的河流/不是时间的河流/是江海与天空的疼痛/和上帝的一些想法。
在进入世界的入口处,诗人大抵上有两类,一类属于冥想、沉思,依靠直觉与世界达成沟通与和解,其个人性的存在与世界本身是一体的,这样的诗人如李白、兰波和茨维塔耶娃;另一类则是看见的诗人。在看见的诗人那儿,他所诉求的对象是外在于自身的个体性存在的,他必须求助于某种来自于个人智慧的方法论上的求证。美国诗人弗洛斯特、中国诗人白居易大抵上属于这一类,当代诗人于坚也应该划归这一类诗人的行列。前一类诗人是天才,后一类诗人通达后可荣升为大师。樊忠慰属于前一类诗人。在天才诗人里,强者诗人是可以单独成就一个世界的,他们对可见的世界充耳不闻,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真正的国王。
樊忠慰的诗歌里就经常出现“王”这个意象,比如,他的诗歌里会出现“北方没有把风捆起来”、“太阳是大神的心脏”以及“我的眼睛是火焰/燃烧看见的一切/看见不朽的英雄,腐烂的岩石”这一类的句子。这表明,他有着强烈地想要经由诗歌力量成为世界之王的欲求。在这一点上,樊忠慰与1989年杀死自己的海子一脉相传,他们的祖先是屈原和荷尔德林。遗憾的是,这一路的诗人都太弱小,激烈,过于亲近血光、火,只要精神不要物质,结果在坚硬的世界面前不堪一击,短命,疯狂,成了这个世界的牺牲。
樊忠慰诗歌展示的仅仅是人类遥远彼岸的理想,这种理想时常被具体化为家园。当全球工业化一体化的大机器倾轧下来,诗人的命运便免不了要身首异处。所以,在樊忠慰的诗歌里,世故的读者总能一眼看出激烈的矛盾。有时诗人是强权话语的支配者,有时又为词语所奴役,换句话说,脑袋已经发育得十分庞大,但却没有身体,而且,脑袋内部的神经系统感应力极强,但承受力却不堪一击。
通常,不置身于现场写作,只是为书写行为找到合法性而使合理性阙如,写作者的现世安全就是得不到保障的。“月亮是黑夜的伤口/黑夜是你的伤口/你是谁的伤口”,或“满地月光/千年难觅的针/意外地刺伤我的骨头/流出好痛的花香”这样的句子出自樊忠慰之手。手,只是书写命令的执行者,手不重要,心才是全部,诗歌超越了纯粹的手艺,偏离了维吉尔的诗歌初始之途。
从某种意义上讲,樊忠慰的身上保留了人类童年期那种不受到文明干扰的对世间万物的感应能力,而文明包围圈的逼仄空间又促使他的感应更为敏感和激烈。这个人难以在当代书写的坐标上找到位置,他是一个活化石一类的人物,其性质可能跟蕨类比较相近。跟海子一样,他的诗歌话语出现在当今全球化语境纯属意外。
就在不久前,昆明本地一个旨在奖掖地方文化人物、具有成功学意味的文化奖项找上了樊忠尉,其实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在一大群红男绿女的时尚即景中,樊忠慰献出了他宝贵的贞操。当风雅的都市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我们的诗人!”这句矫情的感叹时,樊忠慰其实并不属于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也并不真正需要他的诗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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