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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6-7 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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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升华全诗的“夜晚,人睡在地球的影子里/死后,人睡在自己的影子里”,我想重点解读一下其后面的诗思建立。 “夜晚,人睡在地球的影子里”,应好理解一些,我们如果将影子的范围理解的更宽泛一些,我们所谓的黑夜,实际上就是地球挡住了太阳的光线而投下的影子,覆盖着我们宁静的睡眠。至于“死后,人睡在自己的影子里”,则可能显得玄秘难解,人死了,肉体都没有了,何来的影子?让我们在科学上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力,肉体消失了,但它作为一种不灭的物质,并不会消逝,而只要物质存在着,它就必然会有某种形式的影子;而另一方面,在人的感情逻辑中,一个人死了,消失了,但他在我们的怀念中仍然活着,似乎仍相伴着我们的日常,因此应仍有着自己的影子。从科学与情感的逻辑上解决了死后的人的影子存在的问题之后,又如何理解死后的人睡在自己的影子里呢?从语言逻辑上来讲,这一句是“夜晚,人睡在地球的影子里”的推论,就如同数学里以一个公式推出的答案一样,有着它的合理性。而从诗性想象上来说,一个人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留给我们的思想,给予世界的贡献,就是他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影子,而这种影子是不会消逝的,并构成它的另一种存在方式。这里,我们不妨再运用一下反向推导的逻辑,一个有着不会消失的影子相伴的人,他在时间中亦必然是永生的。诗歌发展至此,最终由形与影之间的关系,为人的生命建立起了一种价值的信仰与终结追求。
可以这么讲,象《形影和歌》这样的诗,一首就是一次发现,一次对人的生命与认识的拭亮,这样的诗的发现,其价值绝不低于一个哲学或科学的发现。自然,这样的诗亦不可多求,一个诗人能够得到一两首,也就可以聊慰平生了。
下面,我再为同学们讲解另一种诗歌中的思维与词语或语言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与第一种反了过来,就是诗的思维似乎是为词语或语言引领着前进,或者说,诗的思维如同泉水的流泻一般,随着词语的地貌而赋形,它不知道要流到哪里,但它总会到达一个目的地,并且在这流动中,使诗歌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魅力。请同学们来看我的这首诗《月光》:
月光
月光,一双白手套
轻轻地拨弄窗帘
与我握手的友人
已月光里远去
但透过月光的媒介
仍能听到他们的步音
如月下树叶的叹息
而此时月光千里万里
又把整个世界淹溺
把所有的时间
胶结于这块月光琥珀
矿石一般宁静
月光,是中国古典诗歌中吟咏最多的大自然的事物之一,它的皎洁,纯粹,令人联想到人世间最宝贵的友谊,情感;它的盈虚,变幻,又令人联想到时间的流逝,人生的无常。我的这首《月光》,从表层上也可以看作是一首吟咏友谊的诗篇,并在这吟咏中,由“月光”等词语引领着诗思的流动,展开一个深邃的时间与空间。
写这首诗之前,我为一种浓郁的月光情怀浸染着,但我并不知道在如何的思维中展开这首诗,这首诗最终要到达哪里。我先虚拟了这样一个古典性的戏剧场景,自己独自一人,坐在撩开了一角的窗帘前面,对着窗外的一轮明月。这样的场景同学们并不陌生,它似乎与李白的“床前明月光”有着某些叠印,而这首诗,也就从这有着古典情怀的场景启动:“月光,一双白手套/轻轻地拨弄窗帘”。李白由“月光”,联想到地上的“霜”,而我则由风中窗帘上闪烁的“月光”,联想到是“月光”在拨弄着窗帘,欲提醒我什么。月光是白色的,又罩在窗帘布上,于是在我的幻觉中,便形成了一双神奇的“白手套”,并由此暗示着一种隔离,分别。很自然的,我的诗思由这“月光”及“白手套”的引领,接着发展到了对远去的“友人”的怀念:“与我握手的友人/已月光里远去”。友人已远,留下我此时的孤独,茫然无归。诗思到此,一层诗境已经完成,它的下一步流向,可以有多种选择,可以流向昔日的友谊,可以流向慰藉的故乡,可以流向自己内心深处的孤独。但在写作这首诗的时候,我的心绪已被“月光”一词牢牢控制了,或者说,是我牢牢地攫住了“月光”一词,让它引领着诗思。于是,由“月光”继续引领出下面的诗境:“但透过月光的媒介/仍能听到他们的步音/如月下树叶的叹息”。因为把“月光”看作是纯洁友谊的象征,因此,在它的媒介的照耀里,无论友人行走多远,都不能走出我的思念的地理。而将远去的友人的步音喻为“月下树叶的叹息”,则表现了友人与我的同样的情怀——这一种移情诗法,可谓李白的“高楼当此夜,叹息应未闲”,杜甫的“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等古典诗境,在现代诗中的化用。而友人步音如“树叶的叹息”,还有着这样一种暗示,就是这远去的“友人”,不一定是指生活中的具体友人,它还可以理解为精神上的友人,或大自然界的灵魂,抽象为一种理念,理想。
诗思发展到这里,形成的诗境的基调似乎是徘徊无归。但“月光”一词的闪耀,显然不会让我的诗思就止于此,因为“月光”本就是一种超越的象征。于是,在“月光”的引领中,我接着发展出下面的诗句:“而此时月光千里万里/又把整个世界淹溺”。诗境一下子宕开。此时的月光,照耀着我的孤独,照耀着远去的友人,更普照着整个世界,一切都在月光的澄明里得到了一种和解,超越。显然,这样的诗境,也曾是古典诗人们所寻求的。从诗歌的创作上来说,我的诗思如果就止于此,固然可成立,亦可得到一种广泛的和鸣,但也可能使整首诗落入平凡。因此,我还须以现代人的思维,时空观念,对古典诗境进行突围,而这突破口,仍是借助于“月光”一词:“把所有的时间/胶结于这块月光琥珀/矿石一般宁静”。此刻的感觉中,过去的时间,现在的时间,未来的时间,都已胶结于这块“月光琥珀”的空间,具有了一种永恒的意味。而“月光琥珀”一词的启迪,更使我最终将诗境发展至“矿石一般宁静”,它不仅使泉水般流动的诗思,获得了一个完美而坚固的归宿,更是将诗思置于了一个新的轮回的起点。这 “月光”的“矿石”,无疑是属于所有人类的,并期待着有诗性精神的读者来不断地开采,以获得一种生生不息的魅力。
以上,我以自己的创作为例,为同学们从两个方面讲解了诗歌的思维与词语及语言之间的关系。但关于这方面的问题,诗界目前还处于探索阶段,而每一位诗人也都会有自己的体悟,对此全面的阐述与总结还有待努力。或许,今天对同学们讲解的这些过于艰深了,但同学们只要若有所悟,隐隐觉得在自己的学习与人生之途中,还有这一番神奇天地的存在,并引起一种向往,甚而追求,也就足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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