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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12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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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其二,我们来探讨一下新诗在题材上的传承,而这一方面,古典诗人们同样做出了卓越的榜样。下面,我们先看一首盛唐诗人王维的五绝: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
寒梅著花未
——王维《杂诗》
这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问”之一,也是最精粹的一“问”。在短短的四句二十个字中,“问”尽了故乡的思念,人间的情怀。然而,王维的这首五绝的至境与魅力,并非凭空而来,我们再来看下面的一首五言古诗:
旅泊多年岁,老去不知回。忽逢门前客,道发故乡来。敛眉俱握手,破涕共衔杯。殷勤访朋旧,屈曲问童孩:衰宗多弟侄,若个赏池台?旧园今在否,新树也应栽?柳行疏密布,茅斋宽窄裁?径移何处竹,别种几株梅?渠当无绝水,石计总生苔?院果谁先熟,林花那后开?羁心只欲问,为报不须猜。行当驱下泽,去剪故园菜。
——王绩《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
这是王维的前辈,初唐诗人王绩的一首优秀之作,诗中一口气提了十一个问题,问到亲友,旧居,栽树,建房,种竹,植梅,渠水,石台,园果,林花等,意境高古,清新自然。可以这么说,没有初唐王绩的这首乡情之“问”至繁的诗,就没有盛唐王维的那首乡情之“问”至简的诗。王维诗是王绩诗的反弹,反拨,同时也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继承。王维诗发展了王绩诗,但并非是要取代王绩诗,王绩诗自有其存在的价值与美学意义,并且构成王维诗魅力的一种背景。它们相互注释,相互赠与,说是王绩启迪了王维没错,说是王维再创了王绩亦可。正是这两首诗的共同存在,使得王绩诗虽繁,仍令人眷顾,王维诗至简,而情味无限。
然而,王维至王绩的传承线路并非就止于此,王绩诗仍有着它的先声,曹植的《门有万里客》,陆机的《门有车马客》,“皆言闻讯其客,或得故旧乡里,或驾自京师,备叙市朝迁谢、亲友吊丧之意也。”《乐府题解》与王绩诗、王维诗隔朝相应,各显光辉,只是与曹植诗、陆机诗的浑莽高古相比,王绩诗、王维诗集中于乡情上展开,更显抒情,纯粹。
但曹植诗、陆机诗同样不是“问”的这一承继路线上溯的终止处,为了避免文章的冗长,我们且直接向中国诗歌的两个源头溯去,《行露》(《诗经》)十五句中的连续九个对生活强暴的质问,屈原《天问》中长江大河般一连一百几十个宇宙天地之问,都可谓是伟大的先声。它们于王绩诗、王维诗的背景虽稍隐,却如同层层山峦后渐渐隐入空茫的线条,使一幅画的画面更显纵深与无限的魅力。
关于“问”的这一脉传统,在新诗中似乎尚未传承出脍炙人口的佳作,但并非说明这一脉传统今天就不可为。现代人的乡情,自然不比古典时期的浓郁,但现代人在漂流中看不到归宿的茫然,某种意义上应看作是“乡情”的另一种延伸。而对此的追问,理应产生出更深邃的诗篇。而且,“问”上可施展的空间,亦不仅于“乡情”,作为源头的屈原的“天问”,虽陆续有张若虚的“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春江花月夜》李白的“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把酒问月》苏轼的“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念奴娇•中秋》辛弃疾的 “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木兰花慢》在对月之“问”上形成了另一脉伟大的传统,而在今天,人类对月球,对宇宙都已有了全新认识的情况下,我们完全可以从自己的角度,续出新的“问月”之篇。
当然,新诗对古典诗歌题材的承继,亦非乏善可陈,当代大诗人洛夫的另一首重要作品《长恨歌》便是这方面的重要贡献。它是继白朴的《梧桐雨》在元曲、洪升的《长生殿》在传奇之后,在新诗领域的又一次杰出创造——《梧桐雨》《长生殿》都可算作是严格的诗剧,伟大的诗歌。而不同于白朴、洪升之处,洛夫又一字不换地选用了源头的白居易的“长恨歌”三字,显示了洛夫对新诗技术足以与古典诗歌抗衡的自信。因为选用了同一题材,白居易的《长恨歌》,白朴的《梧桐雨》,洪升的《长生殿》,实际上已构成了洛夫诗的不同层次的背景——稍有一些古典文化的中国人,都能从“长恨歌”三字联想到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爱情悲剧以及那个时代的悲剧。也正因为此,洛夫的创作没有必要将一切在新诗中再重新演绎一遍,他只是攫住了“水”与“黑发”这两个意象,贯穿全篇,将李杨之间性与爱的几个戏剧性场景推演至一个极致,借古寓今,古今交织,从而揭示出一种人类的荒诞存在,并由此创造出了同一题材的新的天地。
把握绵长深厚的传统,需有一段时间与艰苦劳动的积累,年轻的诗人们学习古典诗歌的同时,亦可把目光聚焦于百年新诗。这一段历史虽不算太长,但由于先辈们的辛勤开拓,已形成了足以承继的宝贵传统。回望王维的《杂诗》承继王绩的《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也就是约百年的间距。在这个间距里,过去的经典,已清晰凸显,形成坚实的基石,但火山的凝温犹在;而未来的空间,正在青春的视野展开,令人止不住纵横驰骋一番的欲望。五四以来的那些新诗名篇,如《再别康桥》《雨巷》《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等,都是能启迪我们进行新的一脉传承的题材。这不仅可以使自己的创新获得可靠的凭借,同时也是使先辈们的魅力得以继续延伸——不同时期的相同题材,构成了一种“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魅力境界。
(四)
其三,我想略谈一下诗歌的精神与气质的传承。之所以“略谈”,因为这是一个大题目,非专文不可为,而且它的一部分已逸出纯粹的诗歌议题之外,进入文化的范畴。或许,这第三个问题,对于当下这个愈来愈平面化的世界,众生喧哗的诗坛,显得有些陈旧,有遗族味。然而,诗歌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艺术中的贵族,这并无贬意,所谓“皇冠上的明珠”,不过是换一种说法罢了。民主在帮助人类趋利避害方面,确实是一大进步,但于艺术与精神的判断,则往往是隔靴挠痒。诗歌的精神与气质的传承,可谓是诗歌传承的最高境界,也是最难抵达的。它并非一两首所谓的名作就能形成,它是一种不断的,乃至终身的诗歌修为。它使进入这样诗境的读者,如在一次精神的游历中,于远方的某处绿荫,隐隐看见了熟悉的房舍,故园的影子。然而,当他的渴望的脚步逼近时,那房舍又分明有着新的轮廓,色彩……
清人沈德潜在他的《说诗晬语》中,有这样一段为大家熟知的诗评:“陶诗胸次浩然……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清远,储太祝有其朴实,韦左司有其冲和,柳仪曹有其峻洁,皆学陶焉而得其性之所近。”这一段所谈论的,就不仅仅是诗歌技术的传承,更是一种气质与精神的传承,而就在这对陶渊明的传承与创造中,王维,孟浩然,储光羲,韦应物,柳宗元等杰出诗人,不仅成就了自己的诗歌艺术,同时成就了自己的气质人格与精神象征。
新诗史上的大诗人艾青的魅力,除了来自对法国象征派诗歌艺术的学习,亦来自于他的诗歌气质、精神与传统诗人们的承接。他的对大地的关切,对民族命运的忧郁,使他加入了屈原、杜甫、陆游、龚自珍这一脉伟大的传统——这是中国诗歌精神的主流,并已在中国读者的潜意识中成为了对伟大的诗人与伟大的诗歌的一种要求与标准。当一个诗人以自己的诗歌努力,使自己的气质,人格追求,加入到一个民族诗歌精神的主脉中的时候,他无疑地为自己赢得了稳固而不朽的位置。所以,无论今天的青年诗人们如何的冷遇艾青,艾青在诗歌史上的伟大最终是无法撼动的。当然,艾青的身上也存在着遗憾,尽管评论家们曾不吝词语地赞美艾青后期的“归来的诗”,但当艾青的特有的忧郁气质在他的后期诗歌中,被一段历史的悲剧宿命地清除后,艾青的伟大魅力随之便大幅度地消失了。
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个人与民族的诗歌气质与精神,还有着这样一个重要意义,即它是能否真正地承继外国诗歌艺术的一个基础。就我个人的阅读经验而言,读了一些当代青年诗人翻译的外国诗歌,感觉在节奏、语感、诗境上,都非常好,甚至有这样的感慨:中国当代诗人就应写出这样的诗。但是,再看这些青年诗人学了外国诗歌后自己的创作,非常失望,这些诗歌或是混乱不堪,或是苍白无力,根本寻找不到灵魂。从这可悲的对比中,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就是这些翻译的原诗的气质与精神的饱满,支撑起这些青年诗人们译作中的节奏,诗境,而当青年诗人们进行自己的原创时,由于缺少可凭借的自己的气质与精神,便一切都垮了下来。当代诗歌的进步,远不是仅仅学到一些国外的诗歌技巧就可为的。
新诗的这方面成功的例子,我愿再推出戴望舒。以《雨巷》为代表的戴望舒的中前期诗歌之所以能得到读者的喜爱,很大程度上应归之于其诗境中的哀怨,怀念,彷徨,无归的晚唐风韵,与西方象征派技巧的美丽结合,是戴望舒以自己天才的努力,使学习的西方诗歌技艺,在他自己所传承的古典诗歌气质里寻到了完美的归附。或许,有读者要反驳,戴望舒后期的最伟大的诗作《我的记忆》《我用残损的手掌》及《萧红墓畔》,难道不是显得脱离了上述的一切。但这只是一种表象,这几首诗歌的深处,那种深邃的情怀,淡远的思念,无尽的惆怅,仍是从他的中前期的诗歌气质中发展而来,只是因为这期间,戴望舒对于外国现代诗歌继续不断的学习,使得中前期的气质得到不断的提纯,升华,并达到一种伟大的境地。并且,从另一方面来说,若没有戴望舒诗歌中的深厚的传统气质为根基,戴望舒在他的不断地吸收外国诗歌的艺术技巧时,也不可能显得如此从容,包容,大气,并最终给他的晚期创作带来一种可以信赖的不朽感。
(五)
结束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要再一次呼吁,当代诗人的创作,与新诗的前辈们,与无数伟大的古典诗人们是一个整体,共同着一个诗歌的命运。我们须明白这样的常识,伟大的先辈会因后代的不肖而失色;而再平凡的先辈也会因后代的杰出而增光。何况我们的过去,是一个如此辉煌灿烂的诗歌星空,其中的每一颗闪亮的星辰,都可以成为我们承继的启示——这是我们无与伦比的财富。
当今的诗人,尤其是青年诗人,不仅要承担起自己的历史重任,还要明白如何承担起自己的历史重任。诗不是靠明星之举,或学习当下这个没有品格的所谓商业社会中的各类炒作方式就可为的。作为一种与社会的混乱、不堪对立并对称的存在,诗自有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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