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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0-28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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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段 盛唐
现在,让我们进入盛唐,这是唐诗,也是整个中国文学的华彩乐章,大地梦幻般进入了一个万紫千红总是春的辉煌季节,李白,孟浩然,王维,岑参,高适,王昌龄,王之涣,等等一系列可遇而不可求的天才人物,纷纷亮相于历史的舞台。这些诗人们的伟大诗歌,似乎非人工所写出,而纯然是一派宇宙的气象,后人无论如何努力,总无法逼近,或用诗论家的说法,就是无法凑拍。下面,我想就我的兴趣和能力,谈谈孟浩然与王维。
无疑,孟浩然是一个大诗人,是一个曾取得诗歌至高境界的人物。我们先来读一首李白的诗《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 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 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 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 徒此揖清芬
在对自己看家行当的评价上,李白和杜甫有着有同样深湛的目光,“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定位无不精当。事实,对于孟浩然这个名字来说,人即是诗,诗即是人,赞美他的人,即是赞美他的诗,赞美他的诗,亦是赞美他的人。“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可谓一个诗人给予同时代的另一个诗人至高的赞美了,而且这样的赞美是出自“凤歌笑孔丘”狂人李白口中。
一般诗歌爱好者都知道李白黄鹤楼前交白卷的故事,“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有诗在上头”。但少有知道日后,李白突然以《游金陵凤凰台》,《鹦鹉洲》杀了崔灏一个回马枪,虽有后来者之嫌,但至少在诗艺上打了个不分胜负,后出手的两首七律的结构布局,似乎还显得均衡稳实些,天才而自负的李白岂有府首的时候。至于李白和孟浩然之间的关系,史料所留的印象,似乎除了敬仰,就是友谊,一曲“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更是把这种友谊推向了人间至境。然而,诗人之间从来都是充满竞争的,孟浩然作为一个同时代的诗人,可以推想,李白曾在青年的某个阶段学过孟诗,并短兵交接过其高深的功夫,而由衷地拜服于孟诗的高不可攀处。
这里,我们来看两首五律,都是被古今推今“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已臻化境的神品:
挂席几千里 牛渚西江夜
名山都未逢 青天无片云
泊舟浔阳郭 登舟望秋月
始见香炉峰 空忆谢将军
尝读远公传 余亦能高咏
永怀尘外踪 斯人不可闻
东林精舍近 明朝挂帆去
日暮但闻钟 枫叶落纷纷
孟浩然《晚泊浔阳望香炉峰》 李白《夜泊牛渚怀古》
单从诗题的“晚泊”到“夜泊”,就可以感觉到李白的暗暗使劲。再仔细阅读下去,我们就会发现,这两首诗的总体结构,布局,乃至增加意境纵深的中途用典,都如出一撤,能看到师承的关系,只是孟诗的视角是在挂席的舟上,李诗的视角是在停泊的舟上。完全有理由把这两首“夜泊”之作,看作“黄鹤楼”之后,李白的又一次诗艺大比拼,这次是拼出了两首至高的五律,而《夜泊牛渚怀古》肯定是李白最伟大的五律。现在,我们且用行家的眼光来继续品味这两首诗,从而理角李白“徒此揖清芬”的理曲:先看孟诗,每一句拆下来,似乎都不是诗,或者说,淡到了看不到诗,仿佛只是一个老友在与你亲切话语。然而,当这每一句都似乎不是诗的句子结合起来以后,你突然感到一缕江上清风拂面而来,不知不觉地被其溶解,当你从这一缕沉醉中醒来,它已淡远的见不到影子,消散于江上青峰和历史的烟岗。再看李诗,则似一片月光罩住的澄澈世界,妙极天成,然而,这超远的诗境中,仍不时可见诗人晃动的尘世之影,以及因不平而溢出的画外音。李诗的“枫叶落纷纷”的结尾,虽给人意味无穷的怅然,而孟诗的那一句日暮钟声,显然更飘渺,更悠远,江风,云烟,山岚,文字,以及诗人一掠而远的白袍身影,都似乎被这句钟声溶化了,化为这恒久的钟声的一部分。与之相比,寒山寺那著名的客愁钟声,亦显得音域狭小了些。
套用罗丹纪念法国大诗人马拉美的一句话:这样的诗人先前不曾有过,今后大概也不会有了。同马拉美一样,孟浩然的诗歌或许不上博大,但体现了一种语言和风格的极至,在诗的边缘建立起一种诗的至高境界。实际上,孟浩然有50首诗就够了,就足已树起一个大诗人的形象,他流传下来的200余诗歌实在是多了,反而给人落下“韵高而才短”之类的议论。孟浩然要才干什么,一棵树风中的沙沙摇曳要才干什么?
至于被推为诗佛的王维,在文学史上的定位也很有意思,他在他的时代,可谓是没有正式加封的桂冠诗人,名动天下。而在当今的一般文学史中,他成了一个小的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被尊为有唐一代的三大诗人。但从王维的时代到今天的一千余年间,王维又一直拥有着数量可观而范围基本固定的崇拜者,他们主要是诗人和有着较高诗歌素养的文化人,他们固执地认为,王维与李白,杜甫才是唐王朝的三大诗人。随着时代的不同,审美趣味的变化,可以预见,这样的争论还将进行下去。
王维有一首堪称伟大的诗歌《鹿柴》,短短的五句,却直抵人类和宇宙的本质。它看似明白如话,扫眼而过,但当今欧美的的一些著名诗人,用了十余种笔法来翻译,都似乎不能尽意,而商榷不已。我们先看一下这首熟悉的诗: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鹿柴》
这首杰出的五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闪烁着钻石的光泽。但以冰凉的钻石来比拟这样一首人与大自然的结晶,又似嫌庸实了些,因为它已别离了它的创造者,成了一种有生命的自在,是无价的,只要人类还存在生长一天,我们对它的观察就会不断有新的角度出现。现在,我们且从三个角度来鉴赏这首神奇的诗歌景观。
第一种读法:一幅空灵的山水画。王维是大诗人,同时亦是一流的画家,他作画时,是以诗人的笔触去涂抹,他写诗时,又以画家的目光来布局,《鹿柴》一诗,便是王维诗画姻缘的最好结晶。“空山不见人”,画面首先展开一片迷茫缈远的背景,似乎是被新雨刚刚清洗出的秋色,甚而能感到“空山”后面连绵地隐入青霭的峰峦线条。随后的一句“人语”的画外音,使画面微微颤动了一下,暗示这是一幅类似电影的时间画。这时,一片幽暗的深林,在空山的下方出现了,使画面引向神秘的纵深,并有了一种负重感,不至于担心风中的飘忽。突然,仿佛佛光的降临,一抹金色的夕晖从树隙洒落,燃亮了这片幽暗的色块中一斑期待已久的青苔——这最后聚焦的青苔,为画面的点晴之笔,顿使画面有了青绿色的灵魂。青苔是王维最喜爱的自然景物之一,它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有潮湿的水气,就会在大地蔓延,包围我们的居所,改观我们的生活。然而,它本身却是如此的纯净,恬静,自在,与王维所追求的心境是如此的吻贴,“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便是这种沉迷的最好说明。全诗的画面由远而近,由幻而实,由散而焦,充分显示了王维作为大诗人和大画家的深湛功力,其境界已不是传统的水墨画所能包容,倒更似19世纪法国印象主义大画家莫奈的一幅精美的油画。当然,二者都不是,这幅画只能属于王维,是王维用自己的诗笔泼洒出的一幅没有框沿的山水。
第二种读法:大自然的一脉律动。如果王维仅仅是用语言构成了一幅有境界的山水,那他还不能称作伟大的山水诗人,王维的杰出还在于他从这幅山水中,用自己的心灵捕捉到了大自然的一脉律动。“空山不见人”,首句便用“不见人”把“空山”推的很远很远,远离人类的污染。空故纳万物,这里的“空山”,显然不是指某座具体的空山,而是大自然的一种象征,端坐于老子的“道”境。人类只能与之相亲,相近,最终相融。偶尔闯入的几声“人语”,不只是为了增添诗境的幽寂,更是迷茫的诗人向着“空山”发问,然而,“空山”静默着,以静默作为回答,诗人似乎领略了什么,亦随之静默了。于是,在这无边的静默之中,大自然开始呈现自己的律动。“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一片幽暗的深林在空山的下方出现了,它代表了大自然的另一面,神秘,莫测,并有着吞噬的暗示。然而,随着时间的无声流逝,一缕夕晖突然透过林隙,洒落地面的青苔,使幽暗的深林的一角明艳起来,变的可视,可居,同时,亦使诗境起伏着呼吸起来。这里的“复”字很关键,是全诗的心脏脉动器,它暗示着在诗人来访之前的无数岁月,夕晖和青苔就这般循时对语着,以自己的语言,在这之后的无穷岁月,这样的对语还将继续下去。而幸运的诗人只是偶然地捕捉到了这大自然的一脉律动,从而为日益苍白的人类备用了一脉绿色的血液。王维的另一首杰出的五绝《辛夷坞》,亦与此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被人类遗忘的深山,辛夷花默默地开放,又默默地凋谢,再复等着明年的轮回……明人胡应麟在读到王维的这些五绝时,“身世两忘,万念俱寂”,就取的是第二种读法,因为他已嗒然遗弃其身,与移动的夕晖,静穆的青苔,自开自谢的辛夷花们,一同呼吸着大自然的律动。
第三种读法:一幅人类命运的象征图,或宿命图。这种读法与第二种读法相反,不是要“身世两忘”,而是要更深刻地认识人类自己。“空山不见人”,这里的“空山”,代表着世界的本质,自在于人类的时间之外。在人类之前的鸿蒙时期,它就端坐在那里,在人类烟销云散后的岁月,它仍将端坐在那里。在他永恒的注视里,万物生生灭灭,人类的过程,与三叶虫,与恐龙,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正趋于着同一个点,曾在“空山”回响的几声“人语”,也并不比鸟鸣春涧优越,人类欲望所裹挟的一切,终将归于寂灭。“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青苔自绿,日月循环,一缕光线深林游移……这幅古典意境的人类命运终结图,与英国大诗人艾略物的“世界就这样终结/一个叹息,没有响声”相比,显然更富有诗意和东方的特色。与第三种读法相参照的,还可引王维的另一首五言近体诗《送李太守赴上洛》中的“野花开古戍,行客响空林”一联,这是王维的被人遗忘的佳句,比著名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更有着开阔的时空穿透力:曾属于人类活动的古戍,如今,已被野花闲草们占领。一座“空林”,回响过人类脚步声的“空林”,复又归于长久沉寂——又不知将有什么生命现象,来古戍间徘徊,考证人类的足迹和化石,就象人类曾对恐龙们所做的那样。显然,佛学宿命轮回的思想,深深地影响着王维,并使其时而不自觉的在诗中流露出对人类命运的叹息。
对于《鹿柴》一诗,还可以从禅宗,比较文学等角度作出阐述。无疑,有些阐述并非作者原衷,但一首诗一旦进入了公众的视野,对它的解释权就成了“公众的权力”了。对一首诗的各种解释,只要能促进我们的诗歌美学的敏感性,就是合法的。何况对于王维这样的大诗人,我们对他的阐述实在是太少了,许多还拘于古典的视角。我一直以为,如果在亚洲范围推举一位代表东方特色的大诗人,王维应是最合适的人选。他那青绿色的灵魂的背景上,所呈示出来的一行行简短的诗句,具有着某种东方启示录的特征。日本的古典徘句,如“小青蛙,跳入古池发清响”等代表作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实际上是以王维为指归的。王维精湛的佛学修养,又使他契入了印度古文化的背景,即使读今天的泰戈尔的诗歌时,亦不时能听到王维的某种神秘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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