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中的第三极:新诗发展刍议
《易》别天地,币含乾坤。上法古贤,后启来俊。我的这篇文章也要两个躯体和分身:明着,它是我和“第三极”旗手刘诚等君的诗学对话;暗着,我也要把新诗百年来的苦辣酸甜林林总总一股脑的浇进去——是的,这将是一篇富于使命和危机感的刍论,它的决心和热望将逐步小于它的所生。用一首诗——因为它预示了我们对诗与人与时代生活相同一和交感的集体努力——表明我们所有的志慨:
《诗即是空》文/刘诚
事实上我非常非常欢迎你们
生活中的一切,我答应你们在我的诗歌里居住
诗即是空。诗不是排斥的事物
警察、骗子、妓女、贪官、乞丐和国王
美丽的爱情和丑陋的交媾
动物的粪便和极地的冰雪
阴谋和阳谋,瞬间和永恒
肮脏和洁净,以及天空的流星
我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我答应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为你们提供庇护
我答应让你们纯一点,再纯一点
纯到透明,纯到无鱼,纯到空无一物、清清一色
纯到只有天堂的光芒能够穿越
世界也许非常非常浑浊和无序
诗歌却可以使它们变得纯洁和透明
事实上我的大门已经为你们打开
我的诗歌中空,充满了风暴的共鸣
它本来被很多东西堵塞可那些东西已经被我悄悄搬走
我决定让我的诗歌变得空洞
它们应该有一个巨大的空间
现在我允许你们以世界的名义鱼贯而入
我并不因为丑陋而排斥你们
我确信任何事物都可以表达真理
即使是那些最最丑陋的事物
也可能呈现美丽的一面
因为我答应为你们提供一个道德的背景
天命维新:诗与人与时代的角力
新诗的产生是和“五四”一代相并架的,不过,在我看来,是沈尹默先生那一首《月夜》,极富天启般地最先传达了新诗和新诗人的处境:他和他的那株“顶高的树”,那个帝制与共和、军阀与民主的跷跷板时代,那个现代与古典、西流与中学杂交的大气圈,那个文言与白话、信仰和现实相更替的命运劫动等等都“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正是这种并肩共进、不入众环的执著和勇气昭示了一个新的文化群体和文化之声:新的人在生成。整个时代都是如此。世界鼓荡在独立的音群之中……
霜风呼呼的吹着,
月光明明的照着。
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
却没有靠着。
而现代诗的第一个食蟹者当推李金发先生。是他带来了新诗的艺术食粮。尽管,他的前期象征主义风格和基督光环使其少而晚的为人所知并被认同,但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汉诗开始大面积的自觉 “陌生化”生涯:当然也是新诗的生涯。汉诗-新诗-现代诗-新诗-汉诗,从步步深入到渐次回归,这是一个美好的蜕变循环,其中随着(诗)人格和历史环境的变迁而趑趄前行。
因此,如果说是沈公象征性地抉出了(诗)人的处境和生成命题的话,那么,就是李君酒神般地首先推开了新诗艺术现代化的大门(新诗的现代性在很大程度上都带着西方现代派的神迹,即使最要命的抗战年代也是如此;因为,如果说批判现实主义是个体的自发的觉醒的话;那么,在中国,现代艺术便是个体独立的自觉抗争与天赋生存,即主体性的诞生——后来在“七月”诗派中得到最有力的展现)。
这种艺术和人格的胚胎在后来却是交替轮回着起伏的命运:著名的“红色三十年代”和“文革”的十余年分别是(诗)人格成长的一次辉煌和颓败,而二、四十年代和五、六十年代又分别是现代艺术的一个顶峰和渊底。再后来,这种分头潜滋暗长的局面在八十年代后的 “朦胧诗”们中再次汇合。那时在恶梦中醒来的人们突然意识到新的美学和人的革命在崛起:新的人格再次在难产和阵痛中降生——几乎完全是自发的呐喊却迸出了极富现代体验的复性诗音,这令人震惊——那时苏联已经徘徊到解体的前沿,欧洲开始在战后的废墟上开始后现代的自我放逐与拯救,美国则在他的无根艺术中继续欧印文明的求欢之旅。最后,作为一个诗派,曾会聚在《今天》的诗者们开始各自的炼狱:流亡或回归,疯癫或自毁,独唱或变形……那位前驱食指先生的遭际如同一个预言:曾为了承担诗与人的分裂及活死状态的勇者们最终分别牺牲给了诗和自身,或者被后人牺牲……
因为新诗的发展虽然不过百年,矛盾却是很大、很多。现代诗和政治霸权、现代诗和古典历史、现代诗和灿烂的西方、现代诗和它的魂牵梦萦的形体、现代诗和我们动荡的信仰……始终在诗人和诗之间摇晃着。穆旦在神性和个体的灾难性之间痛苦无地,他的同情也是他的憎恨。北岛、顾城……无不以类似的“两极写作”向诗神致意。
正是在这一点上,朦胧派们在诗的形态、诗人的形态和来源的形态三方面印行了一种历史版本。其特点是人的个人性和表达的自主性。随之,这种版本在九十年代后进一步的解读中引发了更大规模的爆炸:在语言和个性两方面,甚至于最终解构了个体和语言本身。然后,是厚度与高度的同时衰落。这个时代如此喜欢轻和小,喜欢自娱娱人;而诗歌也像一片北大西洋风吹过中亚荒原的散沙,在不相信绿洲的眼睛们中带来些许燥湿——渴望的人们一边陷身于当代诗歌之海,一边向李杜的英灵们抱怨……
然而,在二十年前新的诗派崛起之后,如今,再次崛起的第四代歌者们已经跃出当代诗史的地平线了。第三极,这个词使人想到60年前的“第三种人”,那是以戴望舒为主音符的,他以他的现代派和民族精神的感人和弦昭示了一种可能,并为光怪陆离的当代诗群们所继承。我的掺和第三极是个不约而同的巧合,就是说我基本在潜水中感受其舞动的天空,如果大家把这看作是我的谀辞也未为不可——因为我的本衷正是建立在这种再次的巧合之上的,六经注我和我注六经往往是相得益彰、互为宾主的——而且如果评论不是为了试图剔出一个时代的呼唤的话,我们的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拙作:天人三恻 之 鬼节的守夜人节录
他们白天不能睡觉 因为漫游的村子
不再看护年老的界碑
必须时刻守卫
才能获得像样的生存-啊!
我们多少年华的废墟 多少皱纹的遗址!
学习!把自己保存在与日俱衰的物中
直到它不能用了我们也不难过
啊逝者!即使你们要求
一座活的都城 一处梦的居所
好让我们这些移动的界碑
在五行中继续穿梭……
神性写作:生命中当承受之重
我们的民族一贯不是个宗教意义上的信仰之国,缺乏相应的皈依性历史。我们的人性子太强,“生生”之力太高,以至于把一切都包在了人的世界里。然而曾几何时,中国的人们,开始生活在一种“非神性”的心灵的恐怖当中?颤栗,当我们听到传习的湮灭,我们颤栗;我们看到娱乐时代的卿卿我我,我们颤栗;我们写出自己陌生的语言,颤栗;我们思考着别人的思维秘籍,我们颤栗;我们狼狈地逃离一切的附身,我们颤栗……我们。
谁在言说?言说什么?怎样言说?能否感受并被听取?靠一个不到百年的语言娃娃从新唤起大众原始的感官激情和理性漩涡,以及最神秘的灵觉之舞,什么才是我们的如意法宝?在这种“非神性的心灵恐怖中”,我们何以与内在的自我相同一?
余秋雨宣称中国的人格不完整,没有真正(西学)意义上的个体人格。我们是相信的。我们仿佛一个骨人(就象笔者的诗中那样?):他有完整的上身和美肌肤,他有白骨嶙峋的下身和没有缺陷的“光”脚跟——不会为哪怕任何一个神子戕杀。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状态,我们受着重负,可是并不因此而获得超越或拯救。我们在这种异形的-换血的-混血的-非神性的生存当中歌唱并且舞蹈,舞蹈又忘记……涣散的民间。
是的,不具备个体性的集体无意识必然的集结在共同的民间,模糊性的生成自有它的魅力:六道在人间轮回,群魔在人间伺机作祟,没有不可能,没有消逝,永不死亡的大地,宽容到底的生存,侠义相交的道义,忍受的无极限,正义的自然法则,生生不尽的一路直上……那个在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中提到的“古井”是一个广泛的人类学圣杯,他也在我们的历史中不停的变幻着自己的分身:一个具有无底开放性和融合力的人间,我们随时随地的伟大起源——它已经极大的被弱化了!当代史似乎要开一个玩笑,或者在和先贤打赌,看看这个生源能否在我们手中继续释放生之清泉,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在一个四面笙歌的侵入中仍然能够感受岁月的杳渺之音和潜藏血底的缤纷呼啸……!
涣散的- -混血的-非神性的民间已经使我们到了最后的挑战的边沿上:人的降落必然导致文化的没落。因此——
人的重建-民间的重建-文化神性的重建是一个伤痛的蜕变循环,随着我们和时代的变迁而趑趄前行。
(未完,见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