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一批

罗霄山

《锈迹斑斑》

一幢黑旧房子的锁印，它生在那儿
锁着一个人封闭的内心

谁带走了爱？爱人的呼吸细若游丝
这快挣断的线，挂着歌颂春天的模糊嘴唇

一屋子的传说即将消失
巫术的桃枝，柳絮将在五月飘飞

又是谁背了两把尖刀，狠狠插进生活的
泥沼。这些蠕动的蛇，恶毒的蛇

一下就缠绕住了即将开光的黎明。
漫长的夜晚，反复练习遗忘。

锈下去，锈下去，这锈衣包裹的佛龛
宽大的祖国，盛大的春天里无可皈依之地

一些锈缓慢脱落，这些废渣
反复敲打一个人尚还跳动的心脏。

《悬置》

他从梦境里
将自己抽出来，慢慢意识到
睡在祖国的怀抱，能听到别人的鼾声
用统一的节奏，弹出睡眠之美

而他不能成眠。
怀抱着存活或爱的证据，却无人
看见。这离奇的花朵
瞬间绽放，又如一滩血迹摊开。

夜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迟缓、滞重
将鹰的鸣叫染黑了。或者野外
一只风筝依然飞着，迟迟不肯下来。

他如一块石头，淹没于一片黑暗
被悬在半空，周身并无一块棺木

《阁楼上的阴影》

这些阴郁的少年，想要做什么呢？
他们躲在小小的阁楼上
极少出门
没有任何声响
他们进入阁楼，仿佛进入一座坟墓

阁楼下有一株李树
树丫差不多伸进阁楼
而人爬上去
还是看不清阁楼里什么陈设
在哪面墙上
挂了什么油画。
在哪个角落里，摆下了一架
无声的钢琴。

这些阴郁的少年，艺术的能量在他们身上洋溢出来
可是我们，没听见他们的
任何声响。他们进入阁楼
仿佛进入一座坟墓，进入
一大片阴影中。他们就是在阴影中
呱呱坠地，也将在阴影中
缓慢衰老、死亡。

《譬如朝露》

在离井口一步之遥处，他停了下来
反复打量井台
有人已经先于他来过
将一天中的第一桶水，运往何方？
无从考证的，还有这些缓慢生长的青苔
是始于何时？
他停住，并开始恐惧
熟悉的事物让我们遗忘。
他停下，缓慢忆起这二十年来
每日从这里打一桶水的情形
只定格在几个画面上
他想起了古人说：“譬如朝露！”
胡须便从皮肉里噌噌冒了出来。

《刀口向内》

明晃晃的刀，在水缸里倒映着
可劈青山和绿水
也能将人的青丝劈成白发。
这划过身体的闪电
雷声被抑制得没了踪影。
弯刀，曲线里暗藏的高贵之美
刀口向外翻卷
能卷起一腔烟尘，迷蒙住岁月的嘴脸。
多少把这样的刀
悬在我们的头顶？
被风吹拂，它们会发出叮叮当当的
声音，仿佛风铃
从生活的门槛脚私奔出来。
更多的时候，我们让刀口向内
往自己的胸膛
劈落了灯盏，劈散了曾经的
那一窝热血。


《无所适从》

一首诗，我们吟着吟这就老了。
一首歌，我们唱着唱着就厌倦了。
一个爱人，我们爱着爱着就恨上了。
一个故事，我们继续着继续着，就绝望了。

风吹起，是第几次
吹落了刚开好的花朵？
一只羊望着远远的落日，突然眼里
满含了泪水。

一条路走着走着，就断了。我们不必
慌张，一切自有安排。
一个人忙着忙着，就死去了。他只是暂时离开
抛却了谵妄和烦恼。

我不再一一列举，这诺大的尘世
会有一个地方吗？安放
死去的人们，活着的人们
以及我们身体里，这些突如其来的风暴
和旋涡。
   
《清明节陪友人登山扫墓》

山陡然就高了起来。笔直的小径
令我负荷的身体
一瞬间沉重无比。友人的祖先
长眠在云雾之上。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测算
这里的海拔高度
至于其他还无暇细想。
半道上有农人锄地，他们将泥土
犁开一道道沟
以步为距，撒下种子。
冬天的雪融化，滋润之气氤氲
让我们此行，充满朦胧的惶惑。
春天确实来了，每一年
都如期而止，而我还未准备好
掏空季节作用于我心的迷蒙
便骤然遭遇到那些逝去之人的
心跳。

友人祖母的坟墓
面东朝西
可以想见，如是天气晴朗
太阳必得翻过此高山
方能照耀这稍有修葺的坟园。
在此地，山势缓了下来
如一只青蛙匍匐于地
前面置一水塘
清可照人。
友人自嘲，王侯将相
难以生于这等蛮荒之地
而椐长者介绍，此地蕴了天地灵气
雾霭缭绕，如坠云端
实在难得。

观四周风景，山有龙虎气韵
作势欲腾
山下小溪潺潺，桃花李花竟相开放
青草依依，令人生无限遐想
依稀中，我见一老妇于门前翘首以望
茅屋修整齐整
夕阳映照。
她或可在云雾中款款而来
脸上布满了时间沉积的
光辉。


◎宽恕之心

是一粒火焰燃烧起来，如果我还未走开
我将看到这生命之美。
有别于我们所熟知的情节
一阵风又可将它吹灭。

如吹灭一个人最后的体温
带着爱与流亡的炊具，他仿佛回到故乡
回到母亲废弃的菜园子
这时日暗示他，火焰以及其他
以及我们莫可名状的一些事物
或者亲人坟上，已经长出了青草

马匹经过时间的岔口
河流和女人，以慈悲为怀
时间将赦免流亡者的一切罪孽
熟悉的阳光
篱笆墙，一条狗被时光追赶。

还有街衢，旧草房。
祖先的牌位烟火缭绕
他揣着这一粒火焰，抱紧自己
忏悔、泪滴，在宽大的时光中
进入忘我的境界。

  
◎空空荡荡

那么多叶子，一笼阳光。
这大热的天，还有蝉在艰苦工作
他透过缝隙
细细观赏一片飘来的白云
午后宁静，有人熟睡了
磨着牙齿。
之后太阳仿佛移动得较为快速
一些东西缓慢退去
他立在中间，四周的景物旋转
房屋、屋顶上的天线，一只鸟从天
而降，如一粒子弹
射向他模糊的梦境

哦，之后他被时间拽着走路
奔跑，像一个被绑缚之人
缓慢走向秋天的刑场
那时稠密的树叶掉光了
一切都空空荡荡。
  

◎向晚的树林

一些鸟儿欢畅起来
这属于它们难得的休闲时光。
它们有小公园
有长凳子，有秩序井然的等级观
这不妨碍它们都飞起来
对于短暂的行乐
它们有着最直接的体会，和一往无前的
实践的信心。比如现在它们吵闹起来
喋喋不朽地说起利比亚的战争
日本的海啸。
有关核辐射的问题，有着多种猜测
和结论。
它们还会使用肢体语言
挑逗和侮辱
为同伴，找准看待世界的
切入点。一群鸟就这样吵闹着
直到暮色降临，大地重又关闭了
它饥渴的窗子。


◎浓雾满地

这是怎么啦？春风一下就吹过了岸
天空阴沉，苍茫无边。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颗粒
这些没来由的信使
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一个人持续望着远山
香烟在嘴角袅袅
他对满天的乌云不予理睬
对胸膛的微小起伏
却知之甚详。

一生中要遇到多少这样的场景呢？
熟悉的沉闷，自神经后凝聚成团
这些渗着黑的浓雾
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直至染透一群人的内心。
  

◎有什么掉下来了

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碎裂了，消散了
有什么掉了下来。

譬如经过的灯火、村镇
一幕一幕的揭了开去。譬如青春
譬如倏忽而过的车辆
一个人还痴痴地望着

它们仿佛轻微的固体，有沉入大地的
重量，在不经意时
就不可防备地掉了下来
在静寂的夜，传来阵阵回声

譬如诺言或者盟誓
譬如一张蒙上灰尘的脸
尘世中对身体的蜡染，缓慢变换着颜色
它们持续地掉下来
剩下一具精赤而干净的空壳




春天的证词（组诗）
   

   ◎枯草革命

葳蕤过后，它们静静而亡
春天的开头部分
主角还不是它们。

这些野草，遍布于山冈、沟坎、坟地
枯黄地摇摆
水分缺失，于久未落雨的气候里
炼就一颗暴烈的心脏
遇到火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多数枯草都会这样
化为灰烬，走过平淡的一生。
一小部分重返泥土，沤烂、形成革命新生的
有机物，如人一般
继续生命的程式。


◎这只面生的鸟儿

或许是它变样了，在去年离开此地时
还是一只童年中的鸟。

或许在遥远的南方
它曾打过群架，跑过江湖
是环境锻造了它，使我在隔一年之后
已经认不出它来。

而它欢快地向我打招呼
在桃枝上跳跃、欢呼，能看出它是兴奋的。
它或许还记得我
曾给了它一把米

时光并未将我修改得太多
它因此认出我。这只面生的鸟儿
它和我打招呼，持续用一把铁锨
反复掏出我记忆中的每一粒粮食

     ◎春困的人们

他们突然就游离在梦与现实中
拗不过脑袋里的重量
如倭瓜般垂下头来。
收敛了马的四蹄，风车的扯呼
他们突然就生了一场，没来由的病

节奏突然就慢了下来
这也算一种享受，在梦里能见到星光
能得遇美人，能漫游、畅谈和飞翔。
还是有人急急的起程
争着朝夕，他累不累啊？

于是有人的呼噜声就起来了
茶杯里的蒸汽，缓缓散尽
还可能有一片呼噜声，就这样此起彼伏着
人们不自觉地
将自己软了下来，像一堆柿子。

     ◎小溪语录

冰快消融了，我就来了
诗人说冬天已走，春天还会远吗？
我确实离得不远
就在你打开一扇后门，发现阳光明亮时
我已经冲到你面前。

这个春天，我拒绝矫情和粉饰
拒绝伪装、纷争。
一滴水安静地融入一滴水
仿佛一截时光，披上了外衣
仿佛一个神，回归到它的宗教。

持续流淌
以明身见性，持续奔赴
以常怀鸿鹄之志。且让我修辞一回
便以行动实践去。

     ◎桃花红，李花白

昨天的高处，还有拇指样粗的冰钩子
想必今天已经化完。
我想，春天正式登场了

从办公室朝窗外望去，李花开得欢畅
我以为它们在倒春寒里
再也爬不起来。还有桃花
在大门边拦着路人。
我经过大门
必得与它邂逅，它并不强迫我
我撞着了它，将携带满身花粉走过街衢

它们再开过几天就慢慢凋谢
遵循事物生存的律令，它们的挣扎
惋惜、留念并不为我知晓，我也不打算
去深究。

     ◎残余的

对于拒绝入眼的事物，它们也有着一股
执拗的劲，譬如我们不自觉
举起了送葬的酒杯，哀歌隐藏
必有人念着悼词，敲响丧钟
这残余的声响，一个人的遗嘱

残余的冬天，残余的灰烬。
春天也将是残余的，酒、诗歌、青春
美人残余的丰韵
迟暮残余的光线
一首歌曲里未能掀起高潮的副歌

残余的，寂静的原野里
又将生出片片绿色的波浪。
麦田、油菜花。残余的杨柳
残余的桥上，一个等待的人。
他将在残余的春天，吟出什么样的诗句？

◎春天就这么简单

无非是一些雾缭绕开来，一些山包
缓慢呈现荒凉的额头
青草还未长出来，部分鸟还未迁回

无非是一个人的体内开始萌动
隐秘而持续。阳光久违
金黄的光芒刺穿虚妄生活里
落日下的巨大声响

有一扇门缓缓开启，谁探出头来
目睹了季节的密谋。无非是听着神启的音乐
在迷幻之地，将面具摘下
请允许我稍歇片刻，再赶长长的路？

无非再一次跟着时光流浪，或者
放逐一些思绪，遥远而又飘渺
无非是扼着一切生存之重
臆测一场，盛大而孤绝的爱的欢愉

     ◎据说春天已经不远

我已经开始躁动起来，使用完了众多
寒冷的刀片，依然没有割完
浓密的胡须。属于我身体的一分子
它们被随手丢弃
仿佛主把我们
随手丢弃在浩大的人间。

对于内心里生长的刺，我无能为力
它们经历一个漫长的冬天
被磨得越来越尖。总有人按赖住
隐秘的欲望，行走在雪地里
犹如行走在虚幻的天空

是有人踩着云彩而来，
踩着一只鸟的鸣叫而来。
他在即将临近的春天
走失了主人。哦，兄弟
我们再一次被丢弃，于一个季节的
腰部，被悬置了。

蓝鱼

发这么多。

蓝鱼

消极情绪弥漫不少啊。

唐朝明月

诗歌内韧，感染力很强，具有很高的思想性。学习！

孙国福

是发的有些多

白樱

来学习了，篇篇独到，篇篇精彩的

周继红

一些锈缓慢脱落，这些废渣
反复敲打一个人尚还跳动的心脏

一首诗，我们吟着吟这就老了。
一首歌，我们唱着唱着就厌倦了。
一个爱人，我们爱着爱着就恨上了。
一个故事，我们继续着继续着，就绝望了。
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罗霄山

原帖由 蓝鱼 于 2011-4-27 14:10 发表
发这么多。

抱抱。。。。。

罗霄山

原帖由 唐朝明月 于 2011-4-27 14:43 发表
诗歌内韧，感染力很强，具有很高的思想性。学习！

感谢如此评价，实在不敢当。

罗霄山

原帖由 逃荒的 于 2011-4-27 15:39 发表
有思想。多了点，不好探讨。文字的散文结构严重，所以跳跃性就差了。

但诗歌的结构是仁者用仁，智者用智。

另问，罗霄山脉 是连接江西和湖南的。是湖南还是江西啊？我也生在罗霄山脚下。

这个名字确实取此山之意，而我是标准的贵州人。感谢。

罗霄山

原帖由 白樱 于 2011-4-27 15:35 发表
来学习了，篇篇独到，篇篇精彩的

我博客关注的那位妹妹吧。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