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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北溟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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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5 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北溟 于 2019-5-15 22:03 编辑


                                                                          《厌世者》

                                                                                 1、

    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厚厚的云遮住了月亮的光芒,而你坐在云端用犀利的带着闪电的眼眸俯视大地,你知道在貌似平静的大地上,暗流涌动,有人被另外的人侮辱,蔑视,有人是天生的贫寒,无奈,有人生活在好的国度中,又有人生活在屈辱的泪水中。而你很少流泪了,心因为世俗变得坚硬,你开始充当毫无悲悯心的看客。你以闪电照亮黑暗的大地,春天已经悄悄地降落于世间,你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桃树已经开花。那你在白天降落大地上,到底为了什么?
    你是不能说服自己,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呢?春天有那么多鲜艳的花朵,喜人的绿油油,你一概不见。你的内心只是忧虑,担心世俗的命运会降临自己身上,唉,这个可悲、无奈的社会,裂缝中你艰难地生活,你忧伤却找不到忧伤的原因,只是怕见人类,那些爱你的人你也不愿多见,只是默默地祝福,整天提心吊胆地生活,像一只失去家园的兔子,整日里东躲西藏。
    春天不都是美的,有人说你心中没有美,这是真的吗?春天里有乌黑的云朵,有死去的动物与鳄鱼,有鲜花背后的垃圾,有浓烟滚滚的电厂。你难以否认黑暗,那就将它看做前奏与伴侣吧。你带着闪电的眼眸在黑夜里闪烁,首先看到的是广袤无际的原始森林,再是穿越森林的河流,然后是城市与乡村,你被旖旎的风景震服。你说,“我将步入尘世中,走进人群里,去倾听人类的声音。”
   你听人说太阳可以没有,你不敢想象没有太阳的人类是怎样的;有人说春天可以没有,你不相信,没有春天的人类会变得庸俗,市侩;又有人说鲜花可以没有,这愈发不可能,没有鲜花的春天还会是春天吗。于是开始用眼睛观察,你一向以自己“带着闪电的眼眸”为骄傲,但是经过一些时期的观察,你有点失望,事物越大其阴影也越大,太阳底下繁衍着丑恶与苦难。
                                                                                  2、
    你带着光明的心再次步入尘世,尘世的富有与充裕另你羡慕,你相信人类能够获得尊严与幸福;于是小丑们开始手舞足蹈,舞台上的背景被撤除,露出了真实而苦难的人生,戈多式的人生现实是叫人进取,还是退缩呢?你踌躇不定。也许夏天的到来使人欢欣,也使你拥有一颗蓬勃向上的灵魂。在初夏有点冰凉的晨风里,你看到了城市的宁静,与植物的蓬勃生气,这时果实小而青涩,新绿开始蔓延,你站在垂柳下,躁动的心被风抚平,如下垂的柳枝飞扬而安静。
    夏天里,你的心是透明的,不缺乏温暖,还来不及感到荒谬,你的感性在逐渐摧毁理性的思考。人是在不断追求幸福的过程中老去的,你却追求真理甚于追求幸福,当可怕的头痛病袭来,你陷入无限的沉默中,差点在人群中昏倒。你想起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不断发作的癫痫病,在剧烈的疼痛中摔倒,而后获得新生。在许多时候真理是排斥幸福的,面对此你束手无策,张望着四周,四周无人,于是你也悄悄地选择了幸福。
    原谅这颗透明的灵魂吧,它太累,太需要在尘世获得片刻的休息。炎热的夏天烧烤着大地,人们都躲在房子里以避开赤裸裸的阳光的曝晒,你孤身一人在烈日下劳作,你的桑地靠近城市,旁边的桑地已被征用,只剩下属于你的一片,郁郁葱葱,挺拔的桑树。你老是在除草,这草的生命力真是旺盛啊,你不甘心桑林里有一棵草的存在,你听不进化学除草的方法,于是不断地劳作着,从日出到日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段时间以后,你选择了逃离,闲适使你的心丰富,深刻。当你不管理桑林时,人们都住进了高楼大厦,唯有你在草房里孤单地住着,你的茧也无人理睬,在草房里静静地躺着。此时月亮悄悄地爬上树枝,月光下唯有你张望着,你的真理或许就是离群索居,对远方的热闹和喧哗已经毫不介意。你看久了朦胧的夜景,走进草房,点上蜡烛,暗暗的光芒弥漫全身。
                                                                              3、
    萧瑟的深秋已经没有暖意,来自北方的寒流开始肆虐大地。但秋天毕竟是你向往的季节,有人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春华秋实是也。你却感到了危机,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来了一大群带着头盔的汉子,他们正在觊觎你的桑林,你感到了恐惧,随后释然,离开了桑林。于是你来到一条河流的岸上,有一所学校,你是受邀请进入这所学校的。你的任务是教授和自己一样做着梦的青少年,但你的课是枯燥的,你不能化腐朽为神奇,你与学生一样感不到乐趣,只能借助课后的写作与阅读维持生活的乐趣。
    你的事业与职业相矛盾,挣扎于理想与现实之间,脱离现实的写作使你逐渐被生活抛弃,因为它断绝了与生活的联系,生活对藐视它的人给予无情的报复。你后悔离开桑林,与那所孤寂的草房,如今回归故乡也已成为一种梦想。你不在乎生活给自己怎样的馈赠,秋天来了,一个人走向河岸,岸边的青草开始枯黄,成群的牛羊在吃草,你坐下遥望对岸的树林,你的心一片茫然,枯黄的树叶归于尘土,而你不能回归故乡。
    唉,回到故乡,如尼采一样感到伤心与孤寂,老家给你的是一种守望,一种在外面遭受挫折与苦难后的寄托,而父母亲是你最深的思念。你起来去抓学飞的小鸟,有许多只,蹦蹦跳跳,你也看到了蝴蝶,这些春天的使者在秋天一样活跃,还有浅湾中的小鱼。你感到快乐,暂时忘却俗世的烦恼。唉,人生活在无欲无爱的自然中多好!但是人类文明的进程是不可阻挡的,你的落后会被人家耻笑,而事实上落后也是一种自然状态,应该得到尊重。
   “生活在别处”,我们的周围没有生活,像一潭死水,毫无色彩。而你总是在逃避现实,你“带着闪电的眼眸”被人识破 ,唉,你原来是高高在上的云朵,世人够不着,但也不需要。你却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为座右铭,坚实地生活在大地之上,你的大地是丰富的,长满理想的果实。而另一些人的大地污水肆虐,满地肮脏,你清爽的身子拒绝它像火拒绝水。你的逃避带着乌托邦的色彩,你想逃入其中,做桃花源的主人。
                                                                                      4、
    你走向冬天的河岸,河岸上衰草遍地,两只孤单的很小的灰色蝴蝶引起了你的注意,它们摇曳着飞翔,左右上下地飞翔,没有目的地飞翔。你的心沉入水底,为自己悲悯心的丧失,你甚至不如这两只蝴蝶,它们相互照顾着,不分彼此。你异常的孤单,朋友远在天边,昨天朋友来信说他已成家,妻子有了身孕,你在想怎样给他回信,是为他高兴你还是失望。你曾与他一起浪迹天涯,发誓不娶,终生孤独。
    你有点看不起他,但回信是要写的,你尊重他像尊重少年时的梦想。因为写作,你抛弃了天伦之乐,抛弃了许多兴趣与职业,成为一个常人眼里十分怪异的人。你不在乎世人怎样看,在自足的阅读中,心灵丰富而充实。你像卡夫卡一样惧怕婚姻,担心婚姻破坏你自足的欢乐,你已经想好怎样回信,用尊敬的卡夫卡说服朋友放弃妻子,不论有没有效果,信还是要回的,因为他曾经是你的寄托与理想,你不容许他堕落。
    当你回到学校,夜幕降临,学校空空荡荡,师生们都离开了校园。你走入房内,开始孤独的阅读,普希金的诗多么浓烈,莱蒙托夫的诗最契合你的性格,还有兰波,你一字一句的大声朗读他的散文诗《地狱里的一季》。朋友的来信打乱你的思绪,你不甘心朋友的堕落,开始给他回信,信写成时已是深夜。信中除了写到卡夫卡,你还提到了荷尔德林,这位被生活抛弃却无比伟大的孤独者。
    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将自己锁在斗室内,与时代相隔绝,你在陋室里写着无人来读的文字。然后“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但很快你的雄心壮志被世俗湮没。你终于清楚耐心的作用,在尘世中生活需要耐心,与娱乐,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无聊中消磨时间。你却妄图构建语言的帝国,拼命地创作,你想起了海子这位孤绝的天才,他的生活多么枯燥,内心世界却多么丰富,面对他,你孤独地流下悲伤的眼泪。

                                                                                    《波德莱尔》

                                                                                            1、
波德莱尔生于1821年,这一年还诞生了陀思妥也夫斯基和福楼拜。因而1821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三位文学大师在世界文学史上留有不朽的英名。波德莱尔的生命比陀氏和福楼拜短得多(他们两人几乎同时离开人世),高尔基说:“他生活于邪恶中,热爱着善良”,这是十分贴切的。作为象征主义的开山鼻祖,波德莱尔以罕见的天才与禀赋向世人描绘出资本主义的恶与丑,而这种“恶”是本来面目的恶,没有诉诸道德法律的评判,是有其价值和意义的“恶”,是一朵生长于资本主义文明中的“恶之花”,是与资本主义秩序相对立的“邪恶之花”。
波德莱尔的奇崛 、怪诞与堕落,似乎可以从他的父母那里寻到根源,1819年60岁的父亲娶母亲,母亲26 岁,是个无依靠的孤女。1827年父亲去世,不久母亲改嫁欧比克少校,开始继父对他的聪慧感到骄傲,竭力想博得他的好感,想把他培养成循规蹈矩的官场中人;但随着年事逐长,波德莱尔日益显示出独立不羁、藐视世俗的性格,与继父的意图背道而驰。
波德莱尔在一次没有成功的远行之后,于1843年6月,带着父亲留给他的十万金法郎遗产,离开家庭,过起挥金如土的浪荡生活。在这之前,1841年,20岁的波德莱尔在写给母亲的信中说,“如果一个人年纪轻轻就识得忧郁和消沉的滋味,那肯定就是我。然而我渴望生活,我想有些许的安宁,光荣,对自我的满意。”波德莱尔内心充满高尚和光荣的,他喜欢雨果、拉马丁、拜伦、雪莱等浪漫派诗人,从这些诗人的作品中体悟,越发觉得周围生活的阴暗、欠缺和束缚个性。他的“浪荡”既有面对痛苦不动声色的英雄气概,又有着忍受尘世苦难而赎罪的宗教色彩。他绝不做对资产阶级有用的人,他说,“做一个有用的人,我一直觉得是某种可耻的东西。”在世人眼里,他确实是一个病态的、孤独的人,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
其实所谓的正邪、高尚和堕落都是以社会上占支配地位的人的观念划分的。社会上的名们正派往往是徒有其表,内心的肮脏与卑劣被表面的光鲜遮蔽,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做尽坏事。波德莱尔就是看不惯世人的虚伪与做作,人们称善的东西,我要嘲讽,鄙夷,我就要将世间的、巴黎的一切“恶”展现给你们看;波德莱尔宁可赞美尸体,也不赞美鲜花,他从腐臭的尸体,长满蛆虫的死蝇入手,一切美的实体都会变质、死亡、腐烂,而诗意的、美的精神永存。所以,重要的是人的内心,人性的丰满程度。一个内心美好善良的人,不管是乞丐、吸毒者,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值得同情、原谅与帮助,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2、
波德莱尔是世俗生活的反叛者,更是艺术上的反叛者。象征主义能成为欧美影响最大的文学流派,首先应归功于他,尽管《恶之花》还带有浪漫注义的成分。他从浪漫主义的核心里提炼出象征主义,使法国浪漫主义恢复了青春,它克服了浪漫主义过分强调个人情感而导致感情的浮夸与泛滥,不适当地突出自我表现,促使文学中的个人主义恶性膨胀,以及片面夸大诗人的社会作用,以人类导师自许。
作为象征主义流派的创立者、实践者和奠基人,波德来尔认为艺术的本质是美和忧郁、不幸,而道德与科学不是艺术,道德求善是宗教的事,科学求真是哲学的事。要从事创作,必先学会感知,艺术感知就是洞悟宇宙,人生的奥秘,波德莱尔认为宇宙万物之间,人生百态之间,宇宙万物和人生百态之间,都受“普遍相似性”支配。一切都是象形的,因而,诗人必得有想象力,想象力会不可抗拒地把诗人引向无限的各种象征,海洋,天空,古老的洪荒时代,巨人,勇士,植物,动物等等,纵情于地上和天上的生活展示的无穷场景所暗示的梦幻。
波德莱尔提出艺术思维和创作的主要方法是感应和象征,以下是一首被称为“象征派宪章”的诗:
           应和
自然是座庙宇,那里活的柱子,
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 ,     
人从那里过,穿越象征的森林,
森林用熟悉的的目光将他注视。

如同悠长的回声遥遥汇合,
在一个混沌深邃的统一体中,
广大浩漫好象黑夜连着光明——
芳香、颜色和声音在互相应和。

有的芳香如儿童的肌肤,
柔和如双簧管,青翠如绿草场,
——别的则朽腐、浓郁,涵盖了万物,

象无极无限的东西四散飞扬,
如同龙涎香、麝香、安息香、乳香
那样歌唱精神和感觉的激昂。
这是一首充满神秘主义的诗,但这种“神秘”有迹可循,即所谓的通感论,各种感官的作用彼此替代和沟通,相互应和,声音可使人看到颜色,颜色可使人闻到芳香,芳香可使人听到声音。于是自然与人组成有机的整体,人在“象征的森林”里穿行,如醉如痴,最后人消失,各种感官融为一体, 成为一个声音、颜色与芳香相互应和的神秘、模糊、朦胧如梦的美的统一体。但这一统一体并不代表光明和进步,波德莱尔不愿担负浪漫派诗人人类精神导师的使命,不屑为人类的进步鼓吹。浪漫派所歌颂的高尚、正义、光明与进步,掩盖不了社会的另一面:黑暗、邪恶、苦难与死亡。诗人在黑暗和苦难的深渊边徘徊,变得忧郁和不幸,天长日久诗人的气质染上了浓厚的忧伤色彩,在这忧伤里,美随之诞生,这是一种悲剧美,是尼采回望古希腊而感叹现代社会业已失去的美。
波德莱尔善于化丑为美,变腐朽为神奇,“你给我污泥,我把它变成黄金”,这是从丑与恶中发现美。 其实,这很好理解,比如有人容貌虽丑陋,却有一颗善良美好的灵魂,谁不认为他美呢?这正是人的本质美——人性之美,就是波德莱尔所寻求的丑中之美,不幸中的美。
波德莱尔在世时,就被看作颓废堕落的诗人,他住进豪华的旅馆,穿着黑外套,系着牛血色的领带,雪白的衬衫一丝不皱,一尘不染。他要用与众不同、骇世惊俗的装束和风采表示对资产阶级的蔑视和唾弃,于是他遭受到上流社会的攻击与辱骂,他们以《恶之花》有伤风俗、诱人堕落为由,将他告上了法庭。俗世之人总是惯于摧残身边的天才人物,他们不能理解天才的重要性、超越性。正当欧洲人陶醉于资本主义五光十色、绚丽多姿的文明,陶醉于浪漫派诗人描绘的崇高、光明、进步的社会前景中时,这个不识时务的堕落诗人,却去描绘流浪的穷人、病缪斯、坏修士、腐尸、吸血鬼,描写醉酒的拾破烂者、孤独者和穷人的死等等,并对这些恶与丑的东西赋予一种“真正的,纯粹的美”,这固然与他“忧郁是美的出色的伙伴”,“我几乎不能想象,任何一种美会没有不幸在其中”的文艺观相一致。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对底层人民深切地同情与怜悯之心,否则,他又怎会从这些身处苦难与不幸的人们中看到最为热烈、高尚的美的灵魂呢?在这点上,他与陀思妥也夫斯基是相通的,在作品中都描绘不幸与苦难的人们,都对寄予深切地同情,从而都有一种担当苦难与罪恶的勇气。
                                          
                                                                                     3、
        虚无的滋味
沮丧的精神,往日你喜欢搏杀
“希望”,曾马刺般激励你的活力,
再不愿骑上你,别害臊,快趴下,
你这老马每个障碍都要失踢。
算了吧,我的心睡吧傻乎乎地。
精神失败,力尽精疲;这老贼人,
爱情于将不比抢夺更有味,
再见,笛子的叹息,铜号的歌吹,
快乐,别再引诱阴沉赌气的心。
                                 
可爱的春天失去了它的清芬。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吞没我,
仿佛大雪埋住了冻僵的尸首,
我从天山静观这圆圆的地球,
不再去寻觅可以栖身的茅舍。
雪崩啊,你可愿带我一起坠落 ?
这首题名为《虚无的滋味》的诗道出,诗人已厌倦了“搏杀”的日子,精神沦于失败,可爱的春天又失去了昔日的清芬,爱情的欢乐也难令这颗“阴沉赌气的心”振作起来。于是诗人“不再去寻觅可以栖身的茅舍”,愿同雪崩一起坠落。这是一种对生活的深深绝望,波德莱尔独自品尝这绝望的滋味,虚无感油然而生,而时间之箭永不停滞,唯有它能够抵抗虚无,或许还有精神,他的忧郁和不幸的气质,帮他部分地战胜对尘世的绝望感。那个身世卑微而具有独特风味和美的混血女子——让娜杜瓦尔,几乎是他的终身伴侣,是她给了他生活的愿望与乐趣,启发他写出许多交织着灵肉冲突、痛苦与欢乐并行的诗篇。还有一个女人,贵族妇女萨巴蒂爱夫人对他产生过较大的影响,她的沙龙常接待文化界名流,雨果、戈蒂耶、邦维尔都是坐上客,波德莱尔把她看作自己的诗神,梦寐以求的“远方的公主”,在她身上寄托了精神上的向往和追求。这种追求或许是永远不能实现的人生理想,却是诗人生命底层的一丝亮色,有了它,诗人不至于陷入永劫不复的黑暗深渊里。
在波德莱尔的诗歌世界里,苦难与罪恶象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诗中的人物,他曾是上流社会中的一员,深知他们的虚伪与精神空虚,醉生梦死,他们是真正的虚无主义者,波德莱尔拒绝他们,在诗中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他只描写流浪汉和穷人,他要将罪恶、苦难与精神空虚揭露给人们看。那些习惯于雨果激情迸射的浪漫派诗风的人,对《恶之花》百思不得其解,继而看出了一些端倪,“整部作品包裹在一片神秘、危险、甚至是邪恶的气氛中”,于是谴责、辱骂声此起彼伏,最后以《恶之花》伤风败俗、唆使人堕落为由,将作者告上了法庭。
那么《恶之花》真正的价值在哪里呢?这位惯用感应和象征手法的象征主义鼻祖,当然不会明确告诉我们,这是艺术的秘密,更是心灵的秘密,只有那些深谙艺术真谛,又敢于正视社会与人生的读者,能够通过《恶之花》看到一个满目疮痍的社会,体验到一个备受摧残的人生,听见一阵阵从地狱中传来的呼声,他们的心中或许会生出一股怜悯的感觉,或许会腾起一股反抗的怒火,或许会敲响一阵自警的暮鼓晨钟,总之,他们会擦亮眼睛,不再被虚伪的纱幕蒙蔽,不再陶醉于盲目的乐观中,也不再被世间的丑恶所吓倒。

                                                                                    《尼采的忧伤》
                                  1 、
在世人眼里,尼采是张狂傲慢的角色,尼采的“超人“哲学与权力意志表明他的灵魂何其坚硬与荒凉,没有丝毫的温情与柔和。尼采说,他的著作是高岗上的空气,使人精神焕发,是对于一向为道德所严禁的任何东西的寻求,是对基督教的虚伪与苍白的沉重打击;尼采宣称自己的工作是打倒偶像,剥夺现实世界的价值、意义和真理,因为这些价值和真理过于厚颜和虚伪,与确保人类繁荣,人类未来及对这个未来的最大要求的那些价值正相反对;尼采要重估世界上的一切价值,他宣称“上帝死了”,要重新回到古希腊自由世界,寻找上帝的根源。狄俄尼索斯与查拉斯图拉是基督纪元前的神,却是他极力歌颂和赞美的神,是他心中的上帝。狄俄尼索斯与查拉斯图拉其实都是生命之神,是世尘和死亡之敌,因而尼采哲学的核心是生命之爱,尼采是忧伤的,热爱生活的,而过度的热爱,导致诅咒与憎恨,他的偏激与怪诞恰恰因为缺少尘世之爱。但他要求精神的过分纯粹、正直,又不愿被尘世之爱拉下水。如他的前辈荷尔德林,终身不娶,孤独与魔鬼作斗争。
我从尼采的诗里深刻体悟到,他的忧伤、孤独与热爱。他的诗展示他的另一幅面孔,“诗人哲学家”,首先是诗人,诗人懂得敏感与多愁勿庸置疑。波德来尔将“忧伤”“多愁”称为美的极至,尼采深知这位前辈的良苦意图与开拓性的眼光的价值。试看,《回乡》。
回  乡
当初告诉我之时,
那一天非常痛苦;
如今我再回来时,
更使我优心忡忡。
整个旅行的希望,
突然间归于消逝!
哦,这不幸的时刻!
哦,这不祥的日子!

我凭吊父亲的坟墓,,
哭了很久的时光,
许多凄哭的眼泪,
流下来滴到冢上。
在我尊贵的老家里,
我觉得寂寞而伤恸,
因此我常常出去,
走往阴暗的林中。

在它的凉荫之下,
我把痛苦全忘记,
在静悄悄的梦中,
安宁来到我心里。
青春的如花的欢乐、
蔷薇和云雀的歌唱,
全都在树阴下,
出现于我的睡乡。
尼采离家是因为求学,求学即是求知,是人类的天性,20岁进大学修习神学与古典文献学。回来时,忧心忡忡,希望突然间消逝,为什么会消逝呢?因为父亲早已不在,只能凭吊他的坟墓,“许多凄苦的眼泪,流下来滴到冢上”。在尊贵的老家,尼采感到孤独,觉得寂寞而伤痛,因此他常常走出家,去往阴暗的林中,在凉应荫下进入梦乡,将痛苦全然忘记。有相同际遇的人,读了此诗定会泪流满面,觉得尼采并非无情无义之徒,甚至比常人更为敏感和忧伤。这里我们感受不到“我事业的伟大性和我同时代人的渺小性之间的悬殊”,而是看到了他真实的一面:人性的脆弱和多思,他在哲学著作里所极力掩盖的诗人的真实灵魂。哲学与诗从来都是矛盾的,哲学需要清醒、无情与力度,诗则需要朦胧、感情与脆弱。因而一个人的诗更接近个体生命的本质,尼采所钟爱的古希腊悲剧实为各类抒情诗的合奏曲。
《年轻的渔家女》分四节:
   
早晨我悄悄地幻想,
对着白云注望,
那清新的白昼
在树梢请轻轻振荡。
雾气弥漫,
太阳在那边升上——
唉,谁也不知道
我是这样忧伤。

海波汹涌清凉,
无休止地动荡。
一位哲人望着我,
我把眼睛闭上。
迷雾飘动,
太阳在那边升上 ——
谁也不了解‘
我为何这样忧伤。

候鸟欣然飞来,
婉转地歌唱,
我真想随心所欲,
飞往憧憬的地方。
迷雾飘动,
太阳在那边升上——
唉,谁也想不到
我为何这样忧伤。

我遥望而悲泣,
看不见征帆回航。
又忧戚,又孤零,
悲痛扯断了肝肠,
迷雾飘散,
太阳在那边升上——
只有他会知道
我为何这样忧伤。
此诗后三句相同,突出了“渔家女”见不到“他”而感到忧伤,太阳虽然每日升起,忧伤却不褪色,还会愈来愈浓。白云、海波、候鸟、征帆这些一去而不回还的事物,只有它们知道他的忧伤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和 “它们”一样可能永不回头了。一个永远失去的人是你的希望,希望又怎能不转为失望和忧伤。这首诗说明尼采的感情是正常而真实的,或许那个“他”即是尼采本人,尼采曾经爱过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惊喜的消息,其实这又是必然的,青年尼采无论在学校,还是战场上,定会充满爱的体验,而早熟与多愁善感助长了这种情感,爱毕竟是人的天性。后来他说,到女人那里要带上鞭子,是因为现实生活的失败另他灰心丧气,更是他的哲学使然,查拉斯图拉是伟大的思想者,思想者需要孤独,伟大的思想者需要彻底的孤独,而女人是一种累赘,他要手拿鞭子赶走所有的女人。查拉斯图拉这个伟大的孤独者,象太阳到处走动,说教,他的说教奠基于在湖边的十年的孤独与苦思冥想,十年后走到太阳面前与之告别,然后去人类中传道:上帝死了┄┄
尼采的忧伤最终被哲学战胜,21岁读到叔本华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内心产生了巨大的震颤,是叔本华将他拖入泥潭,从此诗人的才情锐减,生命发生了巨大的转向。尼采开始了他的哲学批判之路,对世俗权威和基督教的疯狂反击,也过早结束了自己的青年时代。27 岁时执笔《悲剧的诞生》,一位泽被后世的哲学巨人终于诞生。
                               2、
献给未识之神
再一次,在我继续飘流,
纵目向前方观看之前,
我要逃遁到你的身边,
孤独地高举我的双手,
在我最深的内心里面
为你庄严地建立祭坛,
让任何时间
我的声音再将你呼唤

坛上印着深深的红字,
写道:献给未识之神
我属于他,尽管我至今
还在渎神者的队伍里;
我属于他——我感到绳套
在战斗之中把我拖倒,
尽管我想逃,
还要我强迫为他服劳。
我要认识你,未认识者,

深深抓住我的灵魂者,
象暴风贯穿我的一生者,
你,不可捉摸者,我的亲戚!
我要认识你,甚至侍奉你。
这是一首十分奇特的诗,反映了作者内心信念的矛盾,一方面“在我最深的内心里面/为你庄严地建立祭坛”,另一面又想逃开他,埋怨强迫为他服劳。未识之神不是耶苏基督,因为尼采是渎神者,何况上帝在西方应是人人认识的,他的全能、富有,凌驾一切之上,谁不畏惧。尼采不怕这形而上的僵硬的神,他宣布了它的死,但这是在以后的哲学著作里说出的。因此,这位未识之神仍可能是基督教里的上帝,尼采出生在一个路德教派的牧师家庭,五岁丧父,在他幼年的心灵里留下阴影。尼采的忧伤与自小体弱多病、丧父直接有关,他一生都在克服这种与生俱来的忧伤感,用哲学、叔本华的唯意志哲学武装自己,用自己意志的自由强大不断击退袭来的病魔与忧郁感。为了抵抗自我的虚弱、不自信与负罪感,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神祗,从基督教的上帝里寻不到勇气,上帝的缺陷与羸弱恰是其忧伤多病的根源;未识之神更可能是非基督教的,是古希腊酒神、太阳神、波斯大神查拉斯图拉,深深抓住他的灵魂,暴风般贯穿他的虚弱一生。“不要把我和任何人混在一起”,“我的虚荣心是,用十句话说出别人用一本书说出的东西——说出别人用十句说不出的东西”。尼采的贵族激进主义的特点是:忧伤和愤世嫉俗,这与卡夫卡的厌世不同,卡夫卡用小说世界克服父亲带给他的虚弱、不自信和负罪感,而尼采的哲学著作贯注了太多的个人情感和愤世嫉俗,每篇著作的每个文字都有他负伤灵魂的影子在闪烁。尼采将整个世界作为被告,自己是原告,哲学著作是他虚构的控诉词。“一旦我们捏造了一个观念世界,我们就剥夺了现实世界的价值、意义和真理”,他的观念世界由超人哲学与权力意志构筑而成,方法是重估世间的一切价值,将偶像推翻打倒,“我允诺去完成的最后一件事是‘改良’人类”;卡夫卡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现实的荒诞与丧失理由,带给我们的是绝望和无助,卡夫卡的小说展示了这种绝望、深渊般的无助,更接近现代人的心理。卡夫卡的忧伤如水般漾开,覆盖每个人的灵魂,一种李煜式的忧愁袭遍全身,卡夫卡获得颤栗般快感。
45岁的尼采被自己塑造的观念世界击倒,患了严重的中风,出现精神分裂现象,而新世纪的曙光还未照临。但他的控词已经写好,《反基督》,《瞧!这个人》撰写完毕。45岁到56岁,疾病和忧伤最终击败了他,尼采在黑暗世界里整整生活了十年,哲学对他的身体无济于事,反而戕害了他。他重新回到忧伤少年时代,回到亲人的怀抱,回到母亲身边。在生活了几十年的尘世上,忧伤一直没有离开他,疾病始终折磨着他。荷尔德林的命运降临他身上,而后世之人却深深地误解了这颗忧伤的、十九世纪最为珍贵的人类灵魂。

                                                                              《 故乡》

                                                                                    1、
故乡处在半山腰上,是浙中西部有特色的小山村之一,人口仅有三百多,许多年前村子就有三百来号人口,许多年后的今天还在原地徘徊。我想,生活的艰辛,环境的恶劣是导致这种徘徊的原因,能够出去的都出去了,读书得了功名,当兵做了大官,更多的是不堪生活的重负,外出谋生,遇到颇好的处所即在那里落地生根了。
故乡青年的娶亲尤其困难,村里的女青年不愿一生守侯在山上,都愿意嫁到山下平原地区,山下的女子看见这耸入云雾之中的屋舍,即八抬大轿也抬不来了。
其实,故乡很美,水很甜,空气清新;山上水果很多,一遇成熟季节,果香浓郁,弥漫整座村庄。茶叶是自然给乡民的另一种恩赐,生长于群山怀抱里,终年云雾缭绕,吸取天地之精华,因此有个很形象的名字——云雾茶,远近闻名。
故乡的竹林是自然的第三种恩赐,当然所有的恩赐都离不开人们的辛勤劳动,自然仅仅是创造条件,惟有人是主体,是产生奇迹与美的重要一环。
在山脚仰望村子,绿竹掩映,白墙黑瓦隐约其间。待至一日三餐时,炊烟缭绕,在灿烂晴空下能清楚地看到。
山脚一片绵延很长的水稻田,离山麓最远的非常平坦,越靠近山麓,梯田的层次越分明,层次间高差越大。这些田地是花了乡民极大心血的,开垦,一层层用石块砌起,保养,再是耕种,管理与收获,它也没有亏待他们,收获是巨大的,成担成担的稻谷、小麦涌入各户人家的粮仓与谷橱。
山上的田地景况就不怎么妙,因为是“靠天田”,夏秋里连续的干旱,使田地很快干涸,有限的几个水塘里的水,只能是杯水车薪,人们只能眼巴巴看着庄稼逐渐地萎蔫枯死。
因此人们只能种些耐旱的粮食,番薯最多;我幼时上山总能看到一片片碧绿的番薯,烈日下,叶子有些萎蔫。现在,桑树和水果居多,因为种番薯的经济效益低,又颇受天气影响,姜一直栽到现在,生姜是重要的食品调料,一向供不应求。
沿着石级往上爬,如果心情好,当作游玩,不会觉得累。特别在雨后,空气格外清新,鸟鸣更脆,流水潺潺,树上落下的点点雨滴,使人心旷神怡。但对于那些挑担,或一天劳作后归家的农人而言,这无数级石阶却是最大的折磨;好在一条坎坷弯曲的盘山公路已经通向村子,拖拉机,小汽车可以艰难地驶到村子里。
                                  2、
鸟鸣山更幽。
故乡的山,我非常熟悉。林子不是很深,松树居多,其次杉木、柏树、枫树和其他乔木,栎树颇为特殊,果子晒干了,可以入药,秋天开始落叶,红红的,一直落到冬天,将 近除夕,母亲总要带着篮子捡些最红的栎树叶,洗净,用来煮豆腐;豆腐切成四方的一块块,煮一段时间后,褪水,取将出来,即成了红色的硬梆梆的豆腐干,色泽亮丽,是我小时侯难得的美味,可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
有山就有水。故乡的水甘甜清澈,不含一丝污秽,每当经过城市边的那条浊浪滚滚的河流,我有一种心痛的感觉,亦愈发思念家乡的山山水水。
水是泉水,夏天清凉爽人,冬天里十分暖和,不象城里的自来水,夏天发热,冬日里奇寒无比。
泉水永不干涸,有巨大茂密的森林作屏障,天越是干旱,水越是清凉,并不减少减细。村庄三百来号人口共用两口井,东头一个,西头一个,井水终年清澈碧绿,夏日炎炎时,喝口井水,暑气顿消,冲个澡,浑身凉透。
                                3、
喇叭,枯树和村庄。
这是我的一篇组诗的题记,还记得那触动自己写这组诗的心境。几年前的一个雨后傍晚,我骑自行车从学校回家,天阴霾欲雨,半路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穿着雨衣冒雨而行,因为雨大,遮挡了视线,四周一片茫茫。待至山麓,雨歇了,偌大的山坳惟独我一人,天开朗放晴,我能够看到白云飘过对面的山冈,而路上溪水在流。
一切都那么清新!象洗过一样,不沾一丝尘埃污秽。置身期其间,犹如一匹马处于清澈澄明的戈壁清晨;我欲大声喊叫,欲大笑,手舞足蹈,迎接这样的时刻。
抬头仰望山腰上的村子,我还从未清楚地看过它,竹林更绿,掩映中的屋舍随着风吹竹林而忽隐忽现。村外,落尽叶子的栎树上挂着喇叭,喇叭朝向村子,它那样清楚而真切地呈现于眼前,它古老而常新。
雨后的鸟鸣格外清脆,我以为这鸟因了雨的滋润更美丽,嗓音更圆润。而鸟,还有各种动物是山的主人,谮越的人类却只有掠夺与索取。
我想这样的环境沾不得半点尘嚣,惟有婉转的鸟音,淙淙的流水适合。
                              4、
与村外的那棵大樟树,我是渺小的,无足轻重的。
它不知活了多少年,自从有了村庄就有了他,或许当初不过是村庄始祖一次不经意的行动,随手栽下他,如今树干几人张手才能围住,枝叶婆娑,覆盖了整整半亩地。
我想,这樟树可看作村庄的象征的。从山的另一侧(不是前面说的山麓),几里地的平原,能够看见它,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点,嵌在山腰。
每逢回家总要去看看它。有段时候,虬劲的根露出地表,很多树叶黄了枯了,我怀疑它要枯死,问过路的老乡,“它怎么了?它会死吗?”
“不会死的,永远不会死。许多年前,它曾遭受巨大的雷击,主干烧得焦黑,但不久又长出青葱的枝叶,恢复了生机,只是主干留下个大窟窿。”
我想人与自然相比要易朽得多,渺小得多,就拿古樟来说,它已然成了村庄兴旺的见证,它不朽而坚强,烈日,暴雨,狂风,严寒,雷劈, 更有人为的摧残,它都挺过来了!依然充满生机地活着。
当今人类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依靠外部的力量,环境遭受人的破坏也愈益强烈,并逐渐失去了调节人类生存的能力,我们不是自作自受吗?
                               5、
我很久没有见到那棵古槐了,不知它现在还好?
它比大樟树还要古老。相传,在槐树下压这一条水桶般粗的大蛇,巨蛇一旦冲破地表,会给村庄带来灭顶之灾。因此,没有人敢走近它,生怕得罪地底的蛇精。
自幼,我们仅能远远地看它,肮脏,倒败,颓废的风景;它也一日比一日衰老,全身被藤蔓缠绕,树底的地里埋着几口大粪缸,终年溢满污秽。
人们对它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不知起于何时?那个传说不知起于何时?
我想古槐是无罪的,缠绕它周身的紫藤倒是罪孽不轻,是它束缚了槐树的自由生长,无情地榨取槐树的血液和营养,造成了这副锈迹斑斑、颓废、倒败的景象,而谣言接踵而至。
更可悲的是村子里的人们,不去澄清事实,却任凭藤蔓疯狂生长,或只听个别人之言,一棍子将它打死。
人们应该做的是清除,消灭藤蔓一样的东西,让真的物现于阳光下;应少些轻信,深入地底,而不要被表面的东西吓昏了头,或狂喜而昏昏然。
我再次见到古槐时,是在春天,紫藤花开得正盛,槐树也悄悄地长出许多新的枝叶。


                                                                 《故  乡  的  花》

                                                                    野菊花
秋天,野菊花山坡和田埂上热烈地绽放,一朵朵,一簇簇,一片片黄金的颜色,喜悦的颜色,收获的颜色。
野菊花盛开时,我没有去看,徘徊于斗室,为自己的前途焦虑。我忘记了故乡,忘记了还有那么热烈开放的花朵,我的前途和它们相比渺小至极,它们多么强大,经历严寒与酷暑,暴雨和风狂,顽强地冲出茎和叶的桎梏,逐渐地盛开起来。
野菊花,在故乡最普遍;平日里,默默无闻,枝枝蔓蔓胡乱地铺在地上,覆盖着泥土,毫不起眼。待到秋日,你会惊奇地发现到处是它们的身影,路边,田野里,山坡上,小溪旁绽放出金色的花朵,阳光下格外醒目、圣洁,闪着不定的光芒。
野菊花盛开时,我没有去看,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归故里。工作的羁绊,生存的压力,将我束于城市一隅。一只蚂蚁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我是一只思乡的蚂蚁。在秋色浓郁的日子里,奶奶提着篮子,上山采摘成熟的野菊花,晒干后,可以泡茶喝,也可以入药,清热去火。
野菊花盛开时,我没有去看,人们也已熟视无睹,问及他们,会说:“就是那种小而繁多的花吗”?就是这种小而繁多的花,在我的诗歌里,是主角,是灵感的源泉,我将她比作“向阳山坡的葵花”,“金黄色的太阳的血”。撷一枝野菊花,插于阳台水瓶里,故乡来到我身边,来到我居住的城市。

                                                                          杜鹃花                           
                                                   
杜鹃,一种鸟的名称,也称布谷、子规。“杜鹃声里斜阳暮”,“杜鹃啼血”,这种鸟在古诗词中出现的频率颇高。
杜鹃花,俗称映山红,言其盛开时红遍山野,其实,杜鹃花的颜色至少还有两种:黄色、紫蓝色。不过,以红色品种居多,黄、蓝两色很少,极难见到。
杜鹃花是春天的使者,被孩子们最早带回。那些山野上奔跑的孩子,森林底处积雪还未消融,还留有他们稚嫩的脚印。但向阳山坡最早开放的杜鹃,告诉人们,春已来临,已被手捧杜鹃花的孩子,一路撒播,已被他们带回家中。女儿稚嫩的身躯山野的风中摇曳,手中的杜鹃花开得正艳。
“爸爸,我想让它永不凋谢。”
“行!把它带回家中,插在水瓶里,让春天永驻人间。”
旅行的疲惫顿时消失,当我牵着女儿的小手,将一束杜鹃带回。

                                                                               梨花

梨花如雪,极言其白。古人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是将雪花比作梨花。梨花开在春天,成片的梨花,老远望去,如   雪一样白,如雪般圣洁。
读中学时,村子后面山上有一片梨树林,每逢春天总是吸引行人的目光,茫茫的一大片白色,如雪镶嵌于黑森林里 。离家时,梨花越来越远,最终消逝在背影里;回家时雪白的梨花愈益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雪白的身影消逝于母亲的饭菜里,却在我睡梦里萦回。
                                                                              野草莓
野草莓带刺,为什么带刺?想想玫瑰花为什么有刺就行了,但两者又有区别。野草莓花白而小,不起眼,倒是它的果实,鲜红艳丽,一粒粒如红色珍珠。味道极其鲜美。野草莓刺是用来保护这鲜味的果实的。
孩子们嘴馋,不在乎被刺扎痛,挑选最大最红的放在嘴里,大饱口福,余下的带回家中,与亲人一起品尝;昆虫也是偷吃果实的主角,很多既大又红的草莓染上黑色的斑点,有的残缺一大块,有的简直被啃光了。
每年春天,野草莓花开了,那些既小颜色又淡的花瓣,毫不引人注目。我惊讶于这样不起眼的花,结出如此甜红的果实!伟大出于平凡中,天才成长于民众的泥土里,我看见塑料大棚里的草莓,刺已退化,叶子肥大,花或许也要大些,结出的果实比野生的大得多,但形状古怪,并非天然的的圆形,或椭圆形,味道也比野生草莓大得多。但市场上,篮筐中,堆成小山形的草莓,总能吸引顾客的目光,卖上好的价格。      
我好久没有尝到野草莓的滋味了。
                                                                             无名小花

一年的各个季节,路边,山野,竹林里,门前屋后的杂草中,开满各种无名的小花。它们四季交替着,你方唱罢,我登场,与闹热的桃花相比多么微不足道,在城市出售鲜花的花店里。有一种称为“满天星”的,就是其中的一种,素朴而高雅,在众花当中,它是独特 的。
读中学时,每次回家途中,路边的小花总会吸引我,我知道有很多能结出甜美的果实,循着那些不起眼的素朴的花,总能如愿以偿,花的下面,枝叶覆盖着甜美的果实。有一种类似“满天星”的小灌木,结出的果实是红色细小的圆粒,滋味与成熟的李子一样鲜美;还有一种长满刺的小灌木,花呈白色,花冠较大,结出的果实毛茸茸的,成熟时色泽金黄,味道极美,只是吃起来较烦,先用水洗净外面的茸毛,取出果肉中的一粒粒长满“毛”的种子,然后将果肉彻底洗清,去除茸毛,方可食用。大人们一般禁止小孩采摘这种野果,因为茸毛极易沾上手和身子,奇氧无比。但我们实在抵不过诱惑,经常偷吃这毛茸茸的家伙。
女儿五岁,娇小可爱,特别喜欢花。行走路上,总能发现被我忽视的小花,有时一棵草上长淡红的花,别一棵长着细碎的小白花,她的眼光的确比我强,因为她喜欢花,花能够给她快乐。
                                                                             紫藤花
村外那棵槐树死了 ,躯干锈迹斑斑,紫藤缠绕其上,人们埋怨这该死的藤蔓,是它们缚死了槐树,在它上面开花。紫藤花呈紫色,艳丽而多姿多彩。槐树的年龄比村庄古老,传说它的下面压着一条水桶般粗的大蛇,一旦冲出地面,会给村子带来灭顶之灾。而今槐树已经衰老,人们的担忧一天天加重,疑心紫藤是大蛇的化身,欲置槐树于死地。不久后的春天,在开满紫藤花的树干上长出了新枝,槐树没有死,衰老的身躯重获光彩。或许蛇与槐树已融为一体,这么多年风雨同舟,早该互为生死了。
其实我很晚才知道紫藤花的称谓,大学校园里,露天的走廊两边栽种的就有紫藤,一棵紫藤枝枝蔓蔓可以覆盖好大一块面积,紫藤是落叶的,正适合走廊乘凉的用途。当时我想这称为紫藤的植物,家乡森林不是很多吗,却没有见过开这么美丽的鲜花。以后我多加留心,自然看到了它婀娜多姿的身影:春天来了,有许多美丽的紫藤花开在森林深处,人应该走进大自然,才能领略它的神奇和美丽。

                                                                           《 晴好回家》

无限春光在窗外,无限春光在眼前。唱不完的一首首春天之歌,道不尽的一个个春之故事。朋友,你还坐在办公室,还呆在工厂、商店、机关大楼吗?若是,请赶快出来,跟我一起,进入大自然。
烂漫春光充盈世界,只需随便走走,坐坐,一些细碎的野花映入眼帘,他们很细,很小,却很多,很密,将田野最不显眼的地方装扮一新。我想,春光无所不至,春风无所不至,大自然最隐秘的角落也盛开花朵,长满新绿。
这正应和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的品性,潜移默化,随着春光的推移,春风、春雨的滋润,大自然一日比一日生气盎然,一时比一时焕发光彩,一刻比一刻盈满欢乐。
那灿烂的油菜花阳光下热烈地绽放,这几乎是江南春色的绝笔,人类制造的绝妙风景。油菜花代表春之热烈、奔放与疯狂,少男少女们因此互相钟情。
杜鹃花殷红的居多,夹杂着**的,紫蓝色的。杜鹃花盛开于山野时,是春之极盛,而它的初发,又是春之滥觞。走在城市里,时常见到握着殷红杜鹃花的春之客人,他们刚从百花盛开的山野里来,作为纪念,他们带回了它——春之使者,将它插进有水的花瓶里,放在城市某座高楼的窗口,让城市同他一起记住这个美丽的春天。
桃花是春天的象征,桃红柳绿,大地回春,江南的桃花大多成林、成片,所谓的“人面桃花”,是少女的美丽的脸庞隐在桃花中,这桃花富丽、粉红,远远观望,叹为观止。但我映像最深的是,在一次乘车途中,看到一个水塘边的桃花,那红最纯、最亮、最怡人,或许这是因为水塘为它提供了充足的水分与养料,也或许,那片土地肥沃最宜桃花生长。反正,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纯正的红。
我的家乡在山区,回家意味着回归大自然,至少我自己以为。
每次回家要走很多山路,我却不觉得累,反而感到轻松、愉快。或许,平日的工作琐碎累人的缘故吧;反正我十分愿意暂时抛弃工作,走在归家的路上。走走歇歇,歇歇走走,我有足够的时间饱览这春天的美景。
我眼中的森林,苍翠碧绿,特别是新绿,看上去那样新鲜、富有生机,这是落叶林春天新长出来的叶子。我眼里的森林,参差,多层次,乔木、灌木、青草,这样一个立体,蕴含造化的神奇,合理布局。而此时,百花盛开,除了杜鹃,其它鲜花也开得正闹。春天,许多植物都开花,有时,我走进灌木林,齐腰的枝柯上长满细小的白花,我未料到,它也会开花。
田野是另一番景象。春天的田野,麦子与油菜总是唱主角,那齐刷刷的青白色麦芒昭示了春天旺盛的生机,而灿烂的油菜花总令人目不暇接,也感受到春的蓬勃生气。
更有那遍地盛开的野花,田头地角,红花,白花,黄花,紫花,小虽小,却也热烈、整齐地开放,它们不愿错过这春天的美丽,愿为春之美丽献上自己的一点心意,一点装扮,一点发自内心的倾诉。与**的人工花园相比,我更喜欢它们,自然天成,不随人意,只是一味地盛开,生长,只是和着春的节奏跳舞。
我想,春天过后,它们郁郁葱葱地生长,长出青色的野果,再过些日子,到初夏,我们就可以尝到甜美的野果。野草莓是野果的代表,它总是长得最红、最大、最多,令你大饱口福。
如今,在山野,看到白色的野草莓花,我感到惊奇,这白色的花朵竟能够长出如此又红又大的果实呢?并且这果实布满人们开垦过的,又被废弃的山地。这令我想起少年时,吃红红的野草莓时的欢乐景象。那遍地的红色野果,尝够后,带回满满的一竹篮,回家后与家人共享。

                                                                            《 回忆兰波》

                            1、生活在别处
大凡天才人物都为世俗所不容,尼采、凡高、荷尔德林、拜伦、雪莱、车尔尼雪夫斯基等,还有那位不可一世、叱咤风云的法兰西皇帝拿破仑,或许兰波是个例外,兰波的不容于社会,并非来自周围环境的排挤和打击,相反,他始终得到生活的垂青,缪斯的钟爱,小小年纪即享誉法兰西诗坛,诗人之王魏尔兰对他更是宠爱又加,甚至达到迷恋的地步。
尽管也有非议、嘲讽,与他得到的普遍赞誉相比,微不足道。当他以一篇《醉舟》名满巴黎时,应当满足了;兰波没有,继而写出了震古烁今的散文诗集《地狱一季》和《灵光集》,这该满足了吧。
没有。兰波就是兰波。兰波即是青春蓬勃的朝气与不可遏止的激情的化身,仅仅是诗,仅仅写作难以满足他幻想的激情,他要象西班牙斗士堂吉可德般冲出既定的现实,要使自己象一首激情澎湃,汪洋恣肆的诗,他要行动,冒险,要冲出巴黎,冲出法兰西,周游世界,乞丐也好,四处流浪也好,他就是不愿永远呆在一个地方,娶妻生子,终老一生。
他总是主动出击,离弃爱他的人,类似德意志天才尼采,两者都在永远寻觅适宜自己的生活,而尼采始终背着“怪人”的名号为当世所鄙弃。
从某种意义上说兰波的背叛更为彻底、坚决,因为鄙弃容易产生叛逆,而赞颂和吹捧会使人飘飘然,渐渐丧失独立的个性,按着赞颂者们的意图而行。
兰波正是在被誉为诗歌神童后,毅然与魏尔兰分道扬鞭,出走法兰西,进入茫茫无际的海洋,酷热毒辣的丛林里。
兰波的叛逆从《地狱一季》中已露端倪,几乎一切被认为神圣的东西在这里都被打倒,摧毁,贬得一文不值,而地狱显得格外崇高。在这里上帝是卑鄙,猥琐,庸俗的化身,撒旦却周身辉煌,诱惑人们去靠近和亲近。
大部分人对故乡有着美好的回忆,兰波没有,一切生活过的地方他都觉得平庸,需要离弃,故乡也不例外,丑陋的石头与矮小的篱笆围城的小城镇,毫无诗意和色彩,这即是他印象里生身地。
他需要的是不断的超越,决绝,任何旧我都被无情抛弃,兰波希望新的天地造就新的自我,希望新天地中自由与天真,幻想与激情永远闪着光辉,他象小孩般躺在草地 上,仰望美丽的星空,并陶醉于其中。
                               2、地狱里的告别
兰波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时,某个瞬间,突然感到现实世界的粗糙和过于平面化,一张张谄媚的脸庞,一双双暗含嫉妒的眼眸,他首次感到生存着的世界的庸俗与丧失意义。
一切都指向天堂,指向超越,和激烈的心灵。兰波将尘世的一切看成地狱,尼采的“人是一种需要超越的东西”在此发挥极制至。在他幻想的金色翅膀下,尘世的一切黯然失色,翅膀的每一次扇动,击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首先击碎的是基督教,年轻激烈一往无前妄图建功立业的灵魂,深感耶稣的苍白无力与逆来顺受,一位头戴荆冠,身穿褐色长袍的人之子从海上倏忽飘过,他在人世出现的太短暂,最后被极不体面的处死。兰波怀疑这位神之子生前所行的神迹有多少是真的。他为那些苍白的教士与说教感到大悲哀、大蔑视、大愤恨。
说到耶稣及其受难,需要插入几句。耶酥的受难是自觉的,他自觉地背负人类所有的苦难被钉死于十字架上,从而打通人类的自我救赎之道;对此大部分人难以体验到。特别象兰波这样年轻、崇尚激烈、充盈血性的灵魂,一丝一毫的忍耐、屈从、安于现状都难以容忍,都将是对他最大的折磨与摧残。
兰波以其敏感锐利的神经悟到资本主义文明的丑恶,科学和理性摧残人的想象力,逐渐使人成为机器的奴隶。科学技术,理性成了异化人类的工具,兰波痛感到上帝死后的近代欧洲,人却更不象人,逐渐地被自己造出的东西异化,成了金钱的奴隶。在这样的环境里,心灵的超越何其艰难,诗意的实现更是遥遥无期;他隐约感到先驱者波德莱尔以丑为美、以“恶”为善的悲痛感受,波德莱尔最初从浪漫主义所宣扬的进步、崇高与美之幻梦中觉醒过来,他宁愿歌颂尸体也不歌颂鲜花,他否定了一切浪漫主义所颂扬的正义进步,美和善。
然而兰波是两难的,他既否定了上帝,否定天国的存在,又将人世的一切踩在脚下,出路何在?出路是没有的,那双金色的翅膀击碎一切后再也无力举起。
至此兰波丧失了诗歌创作的任何依据,激情的火焰却未熄灭,还在熊熊燃烧着。他以无路可逃,所有人类自认为真善美的道路都被自己封死,他只有走向“恶”了,只有将自己彻底燃尽,燃成一首瑰丽壮观、惊世骇俗的大诗。
                                3、冒险生活
兰波意识到生活的平庸和粗糙时,不象我们一般忍耐屈从下去,而是毅然出走,对着旧生活冷然一笑后扬场而去,这尤其值得我们敬重。
我们自认为看透了现实,却还在曲意逢迎它,还对他无限地留恋。其实,我们只需他决绝勇气的一小部分,就能冲破沉闷毫无生命热情的生活环境,走向新的生活新的自我。或许这应归罪于自己的底气不足,更多的是自我忧虑太重,对尘世的压力敏感而有无力承担。生活在别处,我们的周围没有生活!叫嚷声一日响过一日,生活却一日比沉闷,行动更是越来越少。
难道暮年来得如此之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这恐惧逼着我从天才人物身上汲取精神的力量,而一切世俗所遭受的侮辱,此刻全向我压来,我们要清醒地面对,要反抗,革命,对它们除了冷然一笑外,还要发起居高临下的猛然袭击,象鹰将懦弱自得的小鸡们毁灭。
当这位法兰西旷世诗才放弃马拉美们所执著的创作时,人们替他深感惋惜,竭力劝阻他,试图挽救即将来临的巨大损失,魏尔兰甚至开枪打伤他,逼迫他回头。
但他象飞蛾投火般扑入新的、冒险的生活,一头沉浸于冒险的激情所带来的欢愉中,他昂首挺胸,豪气万丈地走过法兰西每寸土地,他要游遍欧洲,游遍世界,他狂喜地行进于茫茫之海上,和酷热毒辣的丛林里。只有在不断冒险,摧毁圣像中,他才能得到满足,生命中无限的热情得到无穷无尽地宣泄。
人生即是一首大诗。
兰波的一生就是这样一首大诗。这首诗自始至终惊世骇俗,显着大想象,大创造,大毁灭的光芒;这首诗没有丝毫的媚俗,牵就与勉强,就其纯洁度而言,惟有莱蒙托夫堪可比肩。
由是想到自己,置身于新世纪,整个二十世纪横亘于我和兰波之间,我们还沉睡于精神的暗夜里。这时,一大群中国的“精神界战士”,鲁迅、穆旦、顾准、海子、摩罗等出现于眼前,我的心为之一振,精神的暗夜虽广无边际,兰波门却分布于世界的各个角落,顽强地活着,激励着我们坚强勇敢地活下去,与平庸的现实永远地抗争下去。

                                                                    《  猴行天下》

                                                                            1、
为了摆脱枯燥、不自在的环境,我独自外出,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早晨的阳光照射了六、七个小时。今天是雪后放晴的第一天,屋檐上滴着雪水,麻雀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而棕熊与蛇不知藏躲于哪个洞穴里;我艰难行进于雪的山野中,这是一片被人们开垦过的山坡,却荒芜,乱木与杂草丛生,人没有能力管理被自己破坏的水土,开始时野心勃勃,伐光树木,挖出树根,种上粮食,结果由于大雨的冲刷,烈日的曝晒,庄稼几乎颗粒无收。人总是做些徒劳无功之事,毁坏环境也害了自己,山下的良田因为缺水,年年歉收。大雪覆盖了山野,茫茫一片白,只是一些突出的石头,黑黑的,镶嵌于这片白之中,我应当十分小心雪下的危险,羁绊与障碍来自乱石与树桩、刺、藤蔓。雪掩盖住一切,小小的失误也将是致命的。
然而我却冒失地闯了进去,甚至没有仔细思量,思绪一个劲地返回过去,我的前半生幼稚无知,失败至极。由于志向未立,直至黄金时段的青春期,浑浑噩噩,全然不知80年代的中国社会,正是各种思潮风起云涌,有识之士揭竿呐喊的时候,这股激进主义思潮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对我影响颇巨的是我的表哥,我们经常通信,内容却很少记得了;表哥是个军人,年龄比我稍大,十分关心我的学习,也见过一些世面,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可以说,表哥是我人生旅途上的引路人。
当我爬过山野时,筋疲力尽,但非常高兴,眼前一片广大的雪地,平坦,无际,这曾是人类的栖息之地,残塬断壁上的雪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这是我童年时嬉戏游玩的地方,那时的快乐,无拘无束历历在目。我仿佛看到年少的自己与伙伴,尽情地玩耍、追逐、打架的身影。现在,这里是凄凉的,人们都向山下撤退,任由野猪、狗熊糟蹋,他们刨光地里的番薯,啃尽庄稼,之后成群结队的野兔、鼠光临,鸟和昆虫也成了这儿的主人。我不想返回,久久地徘徊,希望遇见刚刚睡醒的棕熊,或觅食的野猪,我喜欢与动物打交道。
                                                                          2、
暮色四合,眼前一条雪白宽阔的大路,我鬼使神差般走了进去。我没带表,不知时间,只想走向童年时想去的山峰。它处于白色平原的边缘,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这白色的平原,心里想着昔日的繁华和热闹,心灰意冷,雪原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足迹;在这大雪封山的春天,是唯一的人类存在。但我不惊慌、害怕,只想爬上山峰,山上的庙宇是人们的求雨之地,我想见见龙王的真面目,还有那座灯塔。
当我到达山峰上的庙宇时,天黑了下来。庙宇很小,阴暗潮湿,门口的地面上落满积雪。我开始想家,是的,我感到恐惧如细小的针戳痛灵魂;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如处于茫茫大海的孤岛上,或沙漠戈壁里。我仅能凭感觉行进,一步步艰难地往山下爬,荆棘刺穿衣服,刺破皮肉,也不觉得疼痛。多年以后,每忆起此事,总是心有余悸。我想,家的感觉深埋于心底,并非如自己标榜的,流浪是我的天性,其实人都是过客,来这个世上走一遭,最终归于泥土,因此人在漫漫旅途上,都在寻找某种归宿,而家是人在世上最好的去处。
而人的精神家园更为坚实,更具有鼓舞的力量,许多人在尘世四处漂泊,寻求生存和发展,他们的精神家园藏于心中,梦里。她可能的是生我,孕我的故园,也可能是一处来自梦境的世外桃源,和源自书籍和传说的彼岸世界。沈从文的精神家园是被他醇化的湘西小城,鲁迅的精神家园则是幼时嬉戏玩耍的百草园。当我迷失在野外,断绝了故乡的音讯,在漆黑的夜晚摸索前进时,故乡是支撑我的唯一力量。二十世纪末的诗歌浪子,在雪夜中呼号,挣扎,受尽磨难。他旷世的孤独感无以解脱,他离开了民众、亲人,独自走向火山口,走向阒寂毫无人烟的雪山,走进漫漫长夜里。但对至亲的怀念令他痛苦不堪,他渴望,寻找一条通向故乡的路。但他已经盲目,疲惫不堪,这注定他的寻求是异常艰难的,象野兽只凭本能在雪地中寻觅……
                                                                          3、
生命里的春天已经过去。莱蒙托夫与兰波留在记忆深处,青春的激荡与热情落在以往幽暗的角落,我怀疑生命的秋天是否提早到来?此时,但丁开始创作他不朽的诗篇《神曲》,而歌德始终活在生命的春天里,他克服了年龄的障碍,爱上年轻美丽的少女他的创作没有消退,始终保持着激情与不安。
我的生活开始腐朽,想象力过早地萎缩了。世俗将我改变太多,梦亦变得无聊;每天望着自己虚胖的身子,感到生命质地的无情损耗,年轻时的梦随着已逝的日子燃为灰烬。
但我没有灰心,我试图挽留那些梦,理想,日子和诗歌;试图在今日的无聊中注入生气,激情和爱的因子;试图拯救将来,让它不再灰色与叹气,不再一片灰蒙蒙,遮蔽视线。
大学毕业的那几年,总是不能心安,有个声音在远处召唤,看着同事们心安理得地工作、生活,自得其乐的样子,我感到陌生,焦虑,我远离他们,独自地阅读、思考和写作。我以为自己的生活不应该这样平庸、死寂、毫无色彩和光亮。
我不断地出走,浪游。一个重阳节的下午,学生们都回家了,整个校园空空荡荡。同事们也都回到家里,与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我独自穿越学校后面的小河,清澈的河水缓缓流动,小鱼、小虾在水草里自由自在地游动,它们多么快乐,享受着自由幸福的生活。而我是拘谨的,自由和幸福离我很远,校园总使我感到不适,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监视自己,又不知它们藏于何处,若隐若现的,叫人捉摸不透。我无暇顾及小河两岸的景色,我的目标是前面的山峦,山不是很高,却颇有名气,山顶坐落着千年古刹,山下有哺育我长大的奶娘。现在我要避开这些,独自到群山里漫游,枯燥的灵魂需要大自然的洗礼,在森林里,我是渺小的,却独一无二。树枝中蹦来跳去的松鼠,唱着婉转音乐的鸟儿,还有各种颜色的蝴蝶和昆虫,甚至一只行动迟缓的毛虫,这一切迥别于校园,校园里有过多的约束,训斥,与说教。在幽暗的森林里,我是自由快乐的,这种感觉在人群中很难觅到。好象梭罗,厌烦了城市生活,离群索居,在瓦尔登户畔自耕自息,独自享受一段逍遥的日子,并结出了丰硕的果实《瓦尔登湖》。在此书中梭罗详尽地描述了森林中的自然环境以及他自己在林中的生活。他为自己建了一间简陋的小屋,又在湖边种一小块地。在森林中,他自由自在地生活,观察、感受、沉思、梦想,并把一切化为清新隽永的文字。当我行到一个十分宁静的山冈时,阳光斜斜地穿透树叶间的缝隙,撒在地上,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刻,我多想筑庐其上,做个当代陶渊明。
然而,现代化的诱惑透入骨髓,我毕竟在现代生活里长大。出走是暂时的,好象是梭罗,隐居一段时间后,重新回到城市和人群里。我更多的浪游与出走在尘世间进行,目的是 远离自身所处的环境,我们的周围没有生活,真正的生活在别处。在我读兰波的《醉舟》《地狱一季》后,再也无法忍受灵魂的贫乏和枯燥,想象着拜仑如何跛着脚奔赴希腊,抗击土耳其的战争,我又一次出走。这次是赴一位诗友之约,诗友住在偏僻闭塞的浙西山村里,他来信说他们那里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有一座山,山峰很高,直插天际,他说“要将每天的生活过得像诗一样”。他的这句话感动了我,决定去那个遥远的山村,寻找诗,寻找别样的生活。
我背起背包,坐上长途汽车,汽车在公路上急速行驶;我的心紧张又兴奋,诗一样的生活是怎样的生活呢?如陶潜恬淡自然,李白潇洒旷达,王维静谧深远,杜甫穷愁忧思,诗人的生活多姿多彩但率真、任性而为是相同的,诗人都是性情中人,诗一样的生活存在于中国古代,特别是盛唐,盛唐社会能提供诗人足够的想象力空间。诗友是幸运的,生活于远离尘嚣的地方,景色优美,人们善良。抵达他家时,已是第二天傍晚,晚上,饮酒,之后听音乐谈诗。他信奉基督,常引用《圣经》,耶酥帮助他切入生命与诗歌 ,《圣经》里有最深最大的生命之爱,人类之爱。他说,流浪需要天性,他的天性适合隐居似陶潜。我听到外面淙淙的水音,夜虫的鸣叫,还有偶尔一两声深远的犬吠,我理解他的心境,平和冲淡是他的语言风格,更是他的生存方式。我们谈起布罗茨基,谈到流亡与流亡诗人,流亡者中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少之又少。布罗茨基对流亡及流亡诗人的看法对他影响很大,几年前他还是流浪生活的鼓吹者与实践者。流亡是更深意义上的流浪,流亡者失去的是祖国与人民,尽管他们热爱祖国,却不能容于当权者,他们被迫流离失所,远走异国他乡。苏俄时代,大批知识分子流亡国外,索尔仁尼琴,纳博科夫,布罗茨基是其中的佼佼者,更多的却湮没于陌生的环境中。中华民族有着几千年农业文明的传统,十分强调家族的“根”,除非遇到天灾人祸,背井离乡,四处流浪的生活被认为可耻的,辱没祖宗颜面的,对于远在异国他乡的游子,叶落归根是最大的愿望。
诗友是个虔诚的人,对生命和诗歌的虔诚,在如今物欲喧嚣,人心如虎的年代,显得弥足珍贵。回来时,我带回他诗意的生活,带回了浙西宁静恬淡的自然风光,与他双亲的沉默、微笑与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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