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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对女性诗歌文本中的躯体意象分析考察,可以归纳为四种范式:欲望主体型、欲望客体型、主客交融型和自恋神话型。
一、欲望主体型。女性不是男性欲望的对象并以之塑造和束缚自己,而是成
为欲望主体,在自我的扩张中实现自己的生命。伊蕾的诗歌文本从不避讳欲望:
我的欲望是野火
最卑贱,最惨烈,最炽热
最无畏,最持久,最贪婪
(《祈祷》)
敢于把欲望展示在阳光下:
让我们在阳光下手拉手
让手象金黄的钻天杨
向着天空展示
充分暴露
手,既不丑陋
也不具有罪恶本质
(《叛逆的手》)
伊蕾僭越地把“女性”比作闪光的恒星,这颗恒星运转的生命之源就是女性的生命之躯:
来,我给你这小小的礼物
它是一支没有开放的蓓蕾
它那样天真,涉世未深
它的理想是在光明的太阳下得到所有人的爱
它的本能是欲望和繁殖
生命将因为它而延续
世界将因为它而永恒不朽2
(《流浪的恒星》)
但是,在这些诗人笔下,欲望主体的实现往往受阻,由于“道德的压迫”,“失去了爱的自由,就失去了全部自由”①。其欲望主体往往呈现出主体的欲望与这种欲望实际上不能实现之间的尖锐冲突,“你伸过这只手/用了三分之一个世纪/手与手相触/好比开天劈地”(《叛逆的手》)。反叛性的欲望主体成为“让生命上天堂/让灵魂下地狱”(伊蕾《情舞》)的非常痛苦的分裂人格,《黑头发》中再次揭示了欲望主体“千疮百孔”的痛苦:
黑头发/ 在三月里温柔千倍/ 那些凋落的目光辉煌灿烂/ 记忆是如画的
晚餐/ 妙龄时期在三月里复苏/ 走出没有性别的深渊/ ……// 黑头发/
疲惫的野火/ 在最后的时光里凄艳地嚎叫//……黑头发/ 黑色的柔软的
旗帜/一个女性最后的骄傲/ 在泪的风中/ 千疮百孔
在生命的蓬勃燃烧与“就要沦丧”的矛盾中我们洞见了女性的生存之痛,最后“黑头发张大惊恐的眼睛/乞望的眼睛/等待着在你男性的手中/结为岩石。”女性作为欲望主体很难最终实现。我们比较一下伊蕾的《红玛瑙》和台湾诗人夏宇的《野兽派》就更清楚了:
红玛瑙,在我的胸前/ 象一颗红豆成熟了/ 我的胸脯散发着树脂的芳香/
我的双足象树根追踪着水/ 追踪着你的脚印// 红玛瑙,象一只火狐/ 在
爱的原野上奔跑/ 我的四季是这样美丽/ 没有人知道我变得/ 如此娇媚
这简直就是美的化身,爱的化身,闪烁着耀眼的光焰,然而却被传统道德视为“灾难的标记”,“我恐惧着,红颜褪尽/眼泪象岩石/心象大海”。这一欲望主体是一受阻主体。如果说伊蕾体现的是角色焦虑(role anxiety),那么,夏宇体现的是角色扩张(role extend):
廿岁的乳房像两只动物在长久的睡眠
之后醒来 露出粉色的鼻头
试探着 打哈欠 找东西吃 仍旧
要继续长大 继续
长大 长
大
夏宇诗中两只动物的醒来与长大都代表着女性自我意识在长久睡眠(抑或文化催眠)后的觉醒,作为审美意象,已形成充分的象征意义,“试探”、“找东西吃”、“仍要继续长大”,显示了女性主体性扩张的坚定性、执拗性以及自信心。
二、欲望客体型。欲望客体型指女性被当作男性欲望的客体,接受男性规范
的塑造,成为男性欲望扩张、实现与满足的对象。女性诗人往往通过这类意象来抗议男性的侵袭和伤害。
伊蕾的《黑色乳房》旨在对女性躯体的赞美并对男权文明的窥视表示拒绝:
蹚着乐音,旋着舞裙来/ 黑色的乳房/ 从非洲遍布了亚洲/ 象风中
的椰子飘着幽香/ 每一个东方人感到口渴// 沾着露水吗,沾着草
叶吗/ 浑圆的小野兽/ 多可爱呀,它们这样疯疯癫癫
不过,这种美的展示必须“跑到深林密处/疯狂地跳呀,跳呀”,因为一旦“站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就会一览无余地被窥视,失去了安全感和自由感,“两只黑色的乳房象长毛兔/在瞬间跑散”,美因窥视而消失。
翟永明《女人》组诗以普拉斯的诗句作总序:“你的身体伤害我/就象世界伤害着上帝”,表明了男女之间的对峙和女性的客体位置。“我想握住你的手/但在你面前,我的姿态就是一种惨败”(翟永明《独白》),这种女性的惨败姿态在女性诗歌文本中比比皆是:
我什么时候学会了荒诞地跪在你面前/ 我带着永久的哀伤充满在你
的手掌
(海男《女人》)
肉体隐藏在你的内部,自始至终/ 因此你是浇注在我身上的不幸
(翟永明《证明》)
爱情冲破喉头为她文身/ 弄破她的皮肤/ …… / 无根无蒂 无非是
两只手/将她的肉体清算/无非是将真魂实魄/刺入她体内 永远保存
(翟永明《文身》)
唐亚平怀着黑色幽默、荒诞、仇恨、自嘲、自虐、激愤等等复杂情绪对男性主宰女性的情形予以揭示:
那只手瘦骨嶙峋/ 要把女性的浑圆捏成棱角/ 覆手为云 翻手为雨/
把女人拉出来/ 让我有眼睛有嘴唇/ 让她有洞穴/ …… / 那只手瘦
骨嶙峋/ 要把阳光聚于五指/ 在女人乳房上烙下烧焦的指纹/ 在女
人的洞穴里浇铸钟乳石/ 转手为乾 扭手为坤
(《黑色洞穴》)
唐亚平控诉了男性创世神话的罪恶本质。对于来自男性的压抑,唐亚平或者以自嘲、自虐的方式来抗议:
每一个夜晚是一个深渊/ 你们占有我犹如黑夜占有萤火/ 我的灵魂
将化为烟云/ 让我的尸体百依百顺 (《黑色金子》)
或者以畸形的欲望发泄来抗争:
点一支香烟穿夜而行/ 女人发情的步履浪荡黑夜/ 只有欲望腥红/ …/
于是只有一个愿望——/ 想杀人放火 想破门而入
(《黑色子夜》)
但是女性的抗争是多么无力,“即使禁果已经熟透/不需要任何诱惑也会抢劫一空/这里到处是孕妇的面孔”,这种压抑的气氛浓浓地围困住女性,深深刺激着灵魂深处:“恶梦的神秘充满刺激/活着要痉挛一生”(《黑色石头》)。
翟永明以头发作喩,“头发被你剪去”这种残酷行为象征着自由与生命被掠夺,唤醒了女性的角色反抗(role resistance):
头发被你剪去!被你/ 兴高采烈的刽子手/ 姿态优雅无比/ 我的头颅
被你转动/ 还有我的心:不!不!
(《头发被你剪去》)
连头发都发出惊叫声抗议,坚决、有力的呐喊与反抗丝毫并未改变男性的伤害态度:“我的头发被你剪去,你不心疼/丢掉它如同抛家弃子/生生死死,你早已见怪不惊”,而且还是个优雅无比的刽子手,没有比伤害者的麻木、冷漠更让人心疼了!面对尖锐的抗议,刽子手的灵魂一点也没有被触动,一点也没被唤起罪恶感和耻辱感,还谈何自赎、自救呢?翟永明《女人》组诗开篇“那些巨大的鸟从天空向我俯视”,“我”处于被看地位,到了《结束》一章“现在我睁开崭新的眼睛”,扭转为主动的“看”,但仍然对天长叹:“完成之后又怎样?”怎样才能从根本上彻底摆脱女性的欲望客体位置呢?
三、 欲望主客体交融型。指在欲望的实现过程中,男女不再主客对立,而是互为主体和客体,在身心交融中获得完整的人性体验和灵魂的再生。这种理想境界正是伊蕾诗歌孜孜以求的,在其《情舞》、《跳舞的猪》、《叛逆的手》等一系列长诗中表达了对淳朴自由的性爱的热切呼唤与讴歌。在上古神话中,男女本来是一体的,分开以后二者的灵与肉一直渴求完整,这正是爱情欲求的原始解释:
疯狂的探戈平地而起/ 切分音把我一分为二/ 你也被一分为二/ 我痛
悔这残忍的命运/ 幻想着回归的完整/ 你是一体/ 我是一体/ 不不,
你我原本只是一体/ 被宙斯一分两半/ 亿万年来渴望着融合
(《情舞》之2)
《跳舞的猪》将“猪”作为生命与爱情的图腾:
猪成为我最后的图腾/ 追逐我吧/ 猎取我吧/ 消灭我/ 我要和你融为
一体
大胆呼唤和谐的人性力量,对陈腐的伦理、道德、理念是一种冲击。
你是半径/ 我是半径/ 这是一颗肉体的星星/ 各个部位闪烁光芒/各
个部位都非常美好/ 向心力/ 向心/ 向——心/ 你围绕着我之心/我
围绕着你之心/ 没有心就没有圆/ 有心的圆才是真实的圆(《情舞》之8)
伊蕾诗中完美的双性融合状态颇似宗教上说的双性同体原型。基督教在《圣经》中认为上帝是雌雄同体的,上帝把亚当分为两个有性别的组成部分,这个原本双性的人被分为两半,爱情使他们渴望重新结合①。伏羲和女娲既是兄妹又是夫妻关系,两者是双头人首蛇身的神②。原始思维 揭示了人类共同的假想,即两性有同等创造力,没有身份、地位的尊卑差异,两性有着先天的亲和力。父权制代替母权制以后两性之间的矛盾才逐渐显豁开来。在现代社会,男女两性精神—心理的互洽互补互融状态尤为难得。伊蕾的一系列欲望主客体交融型意象表明她的诗不仅仅是一般意义的爱情诗,而是具有了广泛的人性意义和人文精神。但这毕竟只是一种理想范式,而且其诗歌文本中的这种范式一直受到种种压抑,面临种种冲突。
四、 自恋神话型。女性自恋神话指女性在男性象征秩序之外自由行使躯体的权利、探测自身奥秘的一种证明。与欲望主体型相比,同样关注自身欲望的实现,但区别在于,女性欲望主体的欲望对象是男性,而女性自恋神话往往是对男性失望、绝望之后求诸自身躯体的观照。女性自恋神话型意象引起了一些读者的非议,与其说是出于卫道士的反应,勿宁说是女性诗人对于男-女/看-被看的关系的拆动激起男性不满。男性为女性设置的镜像失去了,女性不再遵循传统的观念:“男性观察女性,女性注意自己被男性观察”①,女性不再认同男性的目光,而是自我观察、自我审视。男性设计的是“女性依赖男性的看”,是反自恋文化,如今女性开始对镜自恋,自我审视,揭示女性生命本能的骚动、非理性的奔涌、黑暗中的白日梦般的女性体验,远离了男性的主流话语。这是对男性窥视彻底的背叛。然而,背叛的背后潜藏着一种危机:陷入自我封闭,最终使女性的突围转化为作茧自缚。因此,考察女性诗语建构、女性话语突围能否成功,还需要进一步考察与女性躯体意象相关的两组意象:躯体的空间意象和时间意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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