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隐态写作早在几千年前就诞生了,它是那些被官方的人文机构排斥在外又极具人文实力的人留下来的斑驳的文化痕迹。先秦诸子的大半著作、东晋陶渊明的诗歌、以及那些世世代代被排斥在官方文化机构之外而又极其杰出的人和作品都属于这个谱系。
我们今天所要谈论的,是近几十年来,处在主流意识的高压和经济潮流的冷冻裂罅之中的稀少的人文精神坚持者,他们以自己独立的超然人格和坚强的自由精神,在孤独和愤懑中为我们守住了那片文化净土。 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在近几十年的贵州尤为突出,它几乎可以给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提供一个完整的辞条系列。这就是我们要对它进行系统研究讨论的原因。设想一下,以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真正文学遗产志》如果面世的话,那时的人们或许可以在里面找到它。
我们准备以一系列散论、随笔、漫谈、对谈、泛谈、访谈的多种形式,弥漫式全方位地进入这个主题。试图以某种非正式学术的形式,来达到那种学院派正规学术所无从企及的历史真实和精神高度。
“贵州隐态写作讨论系列”之一:
惊天动地的“抽屉文学”
张嘉谚 吴若海
年关将近,若海来访,学生江南等亦在寓所。酒论之余,兴致顿起,谈及中国隐态写作,遂有了这篇对谈录。
张 中国的隐态文学已经有了很多说法:抽屉文学、地下文学、潜流文学、潜在文
学、反叛文学等等。我们在这里用“隐态”对这种文学现象命名,是为了对它作学理性的讨论。当今隐态文学及与之联系的写作现象,特别是贵州的隐态诗歌现象,在当代中国文学史上,无疑是非常重要的。在贵州2000年“青岩诗会”上,我曾为在会的青年诗友作过一番回顾,当时我和若海、梦亦非等人也曾对 贵州隐态诗歌的得失作过粗略的探讨;后来我写了《中国当代隐态写作》一文,初步谈了一些想法。但问题尚未充分展开。吴若海一向是贵州隐态诗歌写作的重要成员,当下贵州隐态诗坛的诗歌重镇之一。甚至可以说,他也是中国当代隐态写作最为强力最为独特的人士之一。我想他可以从他切身的写作经历来谈谈,因为他告诉我:他很想以“惊天动地的‘抽屉文学’”为题写一篇文章。今天,我们率性以此为题,让若海放开一谈如何?
吴:记得年青时代,“抽屉文学”是一种美名。那时,美妙的文学作品总是锁在抽
屉之中。它包含了黄翔的《火神交响诗》、《魇》、《“弱”的肖象》;哑默的《苦 行者》、《乡野的礼物》;李家华的《寄给死去的爱情》等一批作品;也包含了贵州一大批自由文学家写作的东西。而贵州的显态文坛泛滥的只是平庸作家的平庸之作。
在我走上自由创作的道路时,发现了两个精神先导者身上极其珍贵的品质,那就是为了真实的诗歌,不惜付出生命与血液:一种是以《火神交响诗》为代表,在北京的民主墙上以大字报形式灿烂地向整个世界展示出来;另一种是在热闹纷繁的背面,像小溪一样流淌出来的“乡野的礼物”那样的作品。
在那时,是贵州的一个野狼似的人物,带着头上的光辉和一群人冲向北京,以自己的文学方式撒野和放光。
第一次进入黄翔的“停尸房”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贵州的优秀文学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在那些喧嚣的杂志上。
张 若海所说的“停尸房”,是黄翔在环南巷写作《“弱”的肖象》时,为一种死
亡气息笼罩,为他的小卧房兼写作室的取名。“停尸房”三个墨写的大字,就
吓人地贴在门上。
吴:那时候, 在地球的那一面,回响着的是披头士们呼唤母爱的歌曲和尼克松的号召世界和平的呼吁,他们试图让这小小的星球回荡在蓝色的温暖的抒情的怀抱中……
而在这边,在中国大陆贵阳市喧闹的街市旁,一个簇拥着十几个年轻人的小小院落之中,则有一种诗的真诚的声音在激荡,那是一种面向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世界的新的自由诗神和诗人的声音。这就是当时我对贵州隐态诗人群特别是黄翔的感受。在那时,我所看到的最杰出的人物就是当时已处于中年的黄翔。那时,他有无比辉煌的《白骨》、《野兽》、《火神交响诗》、同时有着极其独特的《大地》和发狂的孩子般的“向日葵”。
张:黄翔,可以说是20世纪中国隐态诗歌的骄傲!在七、八十年代,他是贵州隐态写作的灵魂人物,是贵州隐态诗歌的中坚和核心。他的那几个“诗人家居”:省府北街116号、瑞金路4号正对大门的大院二楼,那是他搞《启蒙》的发难之地;瑞金路34号阁楼,那是我们办《崛起的一代》之时;环南巷1号,那是《中国诗歌天体星团》诞生之所。黄翔最近给我一份电传,上面有一段话说得相当精彩:“加谬说,‘一切伟大的行动和一切伟大的思想都有一个可笑的开端。伟大的作品常常诞生在一条街的拐角或一家饭馆的小门厅里,荒诞也如此。’‘启蒙’可以说是诞生在瑞金路34号、环南巷1号,这三个地方都在贵阳,它们是冥冥中孕育‘启蒙’的地方,它却终于在1978年10月11日外化于北京王府井大街,并成为一个历史事件。”谁会想到在边远山区的贵阳市,会产生出震惊世界的历史事件呢?若海所说的小小院落,是环南巷1号吧。80年代的当年,那里真是年青诗人们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吴:在那时,黄翔幻想过20年后的我们,将带上我们的抽屉文学的炮弹射向天安门,在那里爆炸!我相信它们将炸出中国21世纪的诗歌天地。
当时我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青年,在听见了那种诗的声音之后,我诗歌的灵魂中从此掀起空阔的波浪。我几乎是一个无知、不谙世事、闯荡江湖的年轻人,带着一些幼稚的同时又是恢宏狂乱的诗歌意念,草草率率地闯进了他们一群中。在这时,我发现真正的有着新生汉语力量的诗歌正好在我们这个高原,正好存在于我们这样一群中。
我们当时是在一种被官方诗坛完全拒绝的纷纷嚷嚷的吵闹之中。我记得,在以
黄翔为首的这帮胆大妄为的诗人呼唤太阳和光明的时候,贵州显态诗坛的廖公弦们仍在不断地展示已经陈旧的悬挂在“祖国母亲脖子上的项链”的长城。
这就是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文学崽崽所看到的那些独领风骚的文学情景,和那些可以挥霍整个时代的激情和想象。这就是我们几年之后以“中国诗歌天体星团”的名义闯进北京进行“诗歌爆炸”的资源。这在今天来看,很多人会认为是一种幼稚的行为,是一次儿童的行动。但是有谁敢否定高原的最威猛的童真的声音在北京的爆炸?整个呼啸世界的呐喊出自深山?当然,这离黄翔所预计的贵州抽屉文学整个展现北京的时间还尚为久远。而大片的呼啸声却已迫不及待地从高原发出,他们似乎要震撼整个世界的文学大厦。
这就是我,一个文学少年一点庄重的记忆。
张:那确是一个辉煌的年代!谁也想不到在文化土壤如此稀薄的贵州高原,会在文革之后的80年代冒出一群诗歌狂徒。我们搬着指头一数:老一批有黄翔、哑默、路茫,年青一代有吴若海、黄相荣、赵云虎、吴秋林、瞿巍、黄健勇、王付、王刚与王强兄弟、龙俊、李泽华、张久运(张景)、赵翔、龙跃江、孙湖海、秋潇雨兰等人,后来又冒出农夫、赵征、吴奈、阿门、罗利群、兰子、何怀德、杨展华、阿黄等诗人。近来我才知道,就在“天体星团”全军覆没之后的1989年,贵州还有一批由龙俊牵头的现代诗人,除上面提到的吴若海、黄相荣、赵云虎、李泽华、农夫、张凯、秋潇雨兰等人,还有谢以佐、龙英、王惠勇、热夫、陈村等人;通过竟然得以半公开出版的一本自编自费诗集《现代诗选》群体亮相——他们都搞的是隐态写作。与这些隐态诗人格调相近、经由显态写作在全国诗场名噪一时贵州诗人,则有唐亚平、陈绍陟、姚辉等人。贵州隐态诗人先后以《启蒙》、《崛起的一代》、《中国诗歌天体星团》这三个刊物为中心集结在70-80年代,它们以自己的实力、激情和大无畏的行为主义方式,对中国新时期的思想解放和新诗潮的崛起,都产生过相当的影响。可惜的是,由于地处边缘和某些人为的原因,这批极有实力和潜力的诗人又都很快遭到一一封杀,重新被湮埋在历史的土层之中。
吴:我们没有被时代及时发现,但我们却试图撞开时代的大门。我们刚刚在文学上崭露一点头角,却被这个安安静静的国家以安安静静的方式把我们收藏起来了。
在这之后,中国出现了第三代诗歌浪潮,他们以迅猛的方式,竭力表现西方早在20年代就已经极为流行的艺术形式。各种瓢飘摇摇的形式站立在中国文学的大地上,它们在绝望中呼号,在失落中惊叫。这种时候,我才感到,在高原阳光灿烂的天空周围,随时回响着文化的贫困的声音和思想的贫血的颤抖。作为一个热爱文学并想献身于文学的纯真的青年,当我看到这样的情景时,我有一种丧失祖先的感觉,丧失大地的感觉,甚至丧失整个地球的感觉。
那么,我们这一帮人;那么,像黄翔、哑默、这些已进入暮年的人,他们将会怎么想呢?在这个时候,我倒真想向黄翔问一句:你所预示的绝对应该喧嚣于整个世纪末的“抽屉文学”,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无形无情地放逸了呢?
我希望,像黄翔等从未被官方钦定但又是真正中国的文学大师们,一定要把自身在国内时期的蛮野的荒原式的激情坚持到底!因为,它绝对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贯穿整个精神漫长黑夜的声音。
这是一个当年热衷于“抽屉文学”的我,一个怀揣傻乎乎的梦幻的火焰的少年,在十几年后,对远隔重洋、我时常想念着的作家们所要致以的心声及问候!
这也是今天,我们站立这块土地的唯一资本。就像黄翔所说:当他诗歌的尸骨化成白灰的时候,仍然会有部落纪念他。
这也是我,在今天想对一个走过六十多年坎坷岁月的文化老人的一句问候:你留下如此丰厚的血淋淋的诗歌的骨头,希望你能在自己的晚霞里为我们唱出真正的光辉的音响!
这就是我对抽屉文学发表的一段感想。不知能否说明问题。
张:刚才若海从自身的经历与梦想,激情洋溢地谈了他对抽屉文学也即中国隐态诗
歌,特别是贵州这块土地上所产生的伟大文学现象的感受和期望。这使我非常感动,也引起我深深的共鸣和思考。贵州高原的隐态诗歌,其潜力是巨大的,它远没有引起外界充分的注意。我想,我们是否就这个问题,进一步再展开有关方面谈谈。
吴:我先谈谈在贵州这块僻静的土地上弥散着静僻的诗意的哑默。
90年代初,《乡野的礼物》刚出版之际,我就已经几乎逐字逐句地读过了,并留下深刻印象。我被那种弥漫自然的诗意和那些细致入微的人生情结深深地纠缠着。十年后,我又读到他的足有一公斤重的作品精选《墙里化石》,对他的创作在这时才有了初步的全面的了解。基本上能想象到《哑默八卷》出书之日的文化盛况。我认为,哑默先生首先是个散文家——吉辛式的;然后才是个诗人。我敢断定,他首先让世人瞩目的一定是他那种多卷体、随笔体、标题性散文体、散文诗,然后才是他的分行诗。
哑默先生虽沉默数十年,却以近千万字的作品份量蕴含着厚重的历史人文情结。哑默以他独特的文学方式,创造了当代中国文学独特的“哑默现象”。
张:说到哑默,无疑是贵州或者说中国隐态写作一个特异而又坚韧的存在。和黄翔一样,哑默以他清醒反体制意识,很早就开始了非主流形态的隐秘写作。但这种隐态写作的选择其实是被迫无奈的。在主流意识控驭一切的情况下,一个写作者所写的东西得不到发表,那种压抑和寂寞的滋味是很难过的。所以才有“公社田”和“自留地”的说法,他们那时也写过一些可以公诸于世或者想得到公开发表的东西,如黄翔写的《茶山青年》,哑默也写过类似的小说剧本并向外投寄过,我最早读到的《野白合》上就有那种东西。黄翔1958年写的大跃进民歌《喷香谷子从天下》曾经发表,并被选进当年的全国诗选。可见搞“公社田”对中国知识分子有无可置疑的吸引力。而黄翔哑默的特异在于他们坚决地摆脱了那种吸引力,在个人写作的“自留地”上种出了远非其他“公社田”可比的成果:黄翔的《独唱》、《野兽》、《火神交响诗》、《我的奏鸣曲》、《“弱”的肖象》等等,哑默的《苦行者》、《四季之恋》等“乡野的礼物”。而哑默从事隐态写作的坚韧,我想“文学的苦行者”一语足以为他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