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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贴子最后由烟斗雅皮在 2003/09/16 05:28pm 第 1 次编辑]
兰逸尘诗论
● 烟斗雅皮
不朽的盐诞生于海
无法归于海
我听见你的呢喃
像雪花不肯落地
飘在空中
分享你的孤独
—— 题 记
■ 绪 论
作为我熟悉并喜爱的诗人,兰逸尘的诗歌作品给我的阅读所留下的最深刻的印痕是什么?
我们每天醒来之后面对的这个世界,硕大无朋,而我们能够与之发生直接关联的部分,其实微不足道。生命只有一次而且如此短暂,拥抱世界同时被世界所拥抱,成为人类普遍的梦想,更成为诗人的梦想。
而世界和我们的肉身总是保持着某种距离。
我们不能像空气溶解在水中,也不能像阳光覆满所有的物质表面。我们的精神在寻找,寻找理想的方向、路径以及入口,以使我们的精神能够代表我们的肉体,找到与世界更贴近本质的沟通工具和联络方式。
诗歌是否具备承载这一使命的天赋?
里尔克说:“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
睿智的里尔克为我们开出了一剂药方。乍看之下,似乎与我们最终的愿望构成了一个悖论,其实不然——只有先深入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打开这里所有的隐秘,我们才有希望突破一己“小我”的无形束缚,获得向上、向所有的方向升腾的力量,包容世界并同时为世界所包容。
在兰逸尘的诗歌中,我一再地听见这样的一种声音,它呼唤天神,恳请天神赐予她额外的力量,拥有某种极端重要的东西,同时义无返顾地被这东西所占据。
那其实也正是我一再追问的一个问题——我和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关系?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连接我们与世界的理想中介?
作为诗人,兰逸尘的梦想是坚定的,兰逸尘的追求是执着的。她具有那种超越一般描摹、抒发、指认式的诗歌写作的“野心”。这种自觉,在当今女性诗歌写作中并不常见。她的诗歌,无论是表现友情爱情,或者描绘雨雾流云,文字的锋芒所向,终极目标始终如一。她在苦苦寻觅,她在苦苦追问。没有答案,但寻觅和追问本身,就是对诗人对自己灵魂的一次解放,就是诗人给予自己有限生命的一次狂欢。
在此,我应该声明一点:我并不想刻意强调兰逸尘的性别,但我又不得不站在现在的这个立场和视角——男性的立场和视角——解读、评价她的诗歌。
■ 两种时态:过去时与将来时
爱情,是艺术永恒的主题,也是兰逸尘写得最多、表现最为出色的主题。
“过去”,是兰逸尘爱情诗篇描绘的侧重点。这个时态主要是隐性地存在于她的诗歌作品之中,所以,我们并不能轻而易举地从兰逸尘描写爱情的诗歌里找到诸如“过去”“故事”“远去”“历史”以及其他带有“过去时”明确标识意义的词语,我们只能凭借她的众多诗作来加以分析、归结。
相比之下,诗人对“将来”的表达显得更少些。那些在叙述过程中指向“将来时”的纷繁意象,同样缺少词语化的标志,因而同样需要作为读者尤其是评论者加以分析、归结。
我一直坚信,面对爱情,诗人的才情会得到最大限度的迸发;我坚信,面对爱情,诗人作为“人”的灵魂会获得超凡拔俗的净化与升腾。然而,爱情,不管她有多么美丽,也不管她多么不同凡响,她毕竟是诞生于人间烟火的熏蒸之下,毕竟要在我们的血肉之躯的环抱之中生长并随同肉体的消逝而不存。爱情,真正的爱情是站在坚实的土地上,而非飘渺于轻扬的云端里。由此,爱情的被阻击也就不可避免。这种阻击,就像一扇门,将“现在”与“然后”毫不客气地隔绝开来,于是我们便看见了爱情的两种时态:过去时、将来时。而一贯被我们所关注的所谓“现在”,其实只是一个正在不间断地成为过去的可疑而滑稽的时段,我们想要捕捉它的时候,它已经荡然无存。
如此一来,兰逸尘的爱情诗篇,构成了两个奇异的艺术世界,一个“存在的炼狱”和一个“可能的天堂”。无论炼狱还是天堂,诗人都赋予它们一种中国兰的气质,纯粹,优雅,高贵。诗人尤其小心翼翼地用文字呵护着她亲手缔造的天堂,把自己最美好的情思与愿望都寄存在这里,并愿意为此付出最大的代价。就像兰逸尘的诗里曾经描绘的,爱情是落在心田的一滴水,却可以永恒流淌。只要用心,哪怕受伤,哪怕伤得再重,都是我们手心里攥紧的宝石,照耀我们的每一个夜晚,丰厚我们所有的孤独与落寞。
悲剧总是最具力量的美。在兰逸尘的爱情诗篇里,最能感动我们的是关于她过去的那些殇情记录。爱是永恒的,爱的对象却不是永恒的。这样的命运,笼罩着诗人,成为诗人无可逃脱的炼狱,也最终成为文字纵情舞蹈的伊甸园。
兰逸尘笔下的爱,经常表现出一种浓烈而天真的世俗情怀——付出多,索取少,让我多了一分唏嘘。由此,兰逸尘用灼热的诗句阐释了一个来自佛门却特别适用于世俗情爱的词语——舍得——舍了自己,让爱人有所得。
无数的爱情故事包括诗人自己的爱情经历,都在重复一个可悲的真理:惟有牺牲可换来爱情的恒久。而对身陷情网、不由自主的人而言,哪里不是天堂?何处不是地狱?
兰逸尘也曾试图把悲剧紧紧攥在手心里,不让她自由活动。但我不知道诗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悲剧只能以正剧的形式现身,一次替代,有时正是最完美的还原。就好比我们不是爱上了某个绝对的对象,只是爱上了爱情,但谁敢说我们的故事不能流芳百世?
在兰逸尘的诗歌之内,爱情的“过去时”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常态。而在她的诗歌之外,爱情的“将来时”是一种什么状态?
将来是难以把握的,它不在兰逸尘的手中。作为诗人,兰逸尘对此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我看见大风里你漠然的神情
——我看见温暖不了的黄昏
■两种状态:诗人的自觉与诗歌的品格
诗人不能被培养而成。诗人都是天生的。
当然,一个成功的诗人,决不可能仅仅凭借天赋来写作。诗人后天的、自觉的艺术准备,永远是不可或缺的。其间,人格的自觉修为,是压倒一切的、具有决定性的要素。
诗品即人格。兰逸尘诗艺华采的背后,折射的理当是人格锤炼、演进的内在光芒。对爱、对美的崇尚与追随,正是构成兰逸尘整体人格的两大支柱。任何一个写诗的人,如果他(她)不能同时保证自己坚定地站在爱与美的旗帜下,不能在这个简单而重愈千钧的问题面前站稳自己的立场挺直腰板,我们就无法相信,他(她)的诗歌作品还有什么真正的品格可言。
就像其他门类的艺术一样,人类曾经创造的那些最优秀的诗歌作品,都具有穿越时空的力量,它们所借助的,是所谓“升华”,一种特异的艺术内在张力。诗歌艺术的升华,只有一条途径,就是诗人强大的人格力量对文字无处不在的渗透。
我并不想说,就现在的作品而言,兰逸尘已经抵达了这样的境界。我想说的是,她的诗歌的确具备了这样的潜质。我愿意给予她这样的鼓励,因为我觉得这是一条正确的康庄大道。
兰逸尘天赋很好。尤其是她的整体艺术感觉,堪称出类拔萃。整体艺术感觉对一个诗人来说相当重要。有了它,意味着诗人在写作过程中拥有并能够调动起更多的创作资源。
——比如思想。诗人拥有思想,意味着他(她)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重建属于自己的“家园”。拥有思想的人,也愿意并且善于打开自己——这意味着整个世界也为他(她)而彻底展开。把自己的命运,放在人类命运的大背景下加以思考,既是诗人应有的创作视野,也是诗人不可推卸的使命。
——比如对技巧的自觉掌控。兰逸尘的诗歌,意象瑰丽纷呈,技巧娴熟而不过分炫耀。甚至,不止一次,我看到她凭借技巧导引自己心底蛰伏的激情与歌唱,居然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功。这让我叹服之余不由得想起自己写作的某些陈年往事。但就一般创作规律而言,没有自发的、原始的创作冲动就没有优秀的诗歌——当然,没有千锤百炼之后隐性理智的疏导,也不会有大气磅礴的作品。如果我们没有随时自我反省的意识和能力,那么,为写诗而写,更是一种潜在的、深刻的自戕。兰逸尘的诗,时而可见在冲动与理性间的游移不定,气韵于是显得不足,这需要时间,需要继续修炼。
——比如对母语的深刻感悟与把握。马拉美说过:“诗是用文字而不是用思想写下的。”兰逸尘的语言,温文尔雅,脱胎于古典而不乏时代感。毫无疑问,这是来自唐诗、宋词、汉赋的丰厚滋养,来自诗人对母语的顶礼膜拜与苦苦修炼。数年前初识兰逸尘,觉得兰逸尘的古体诗词已经相当纯熟,俨然大家矣。但她的现代诗刚起步,还比较单薄,却蕴涵着勃勃生机。倏忽之间,数年过去,今日之兰逸尘,已非昔日之兰逸尘,古今双修,不仅优雅,而且平添了几分高贵气度。
此外,一手真正意义上的好诗,我们还有理由要求她具备神性的丰姿,哪怕她浑身熏满了世俗的烟火色。诗歌作为发自我们灵魂内部的歌唱,如果她只能展现什么而不能有所导引,那她的艺术品格就是虚弱的。
或许这样的诗句有些沉重甚至有些淡淡的灰色,但它的骨骼里所昭显的,正是诗人人格的力量:
——我们用忧伤来成全完整的神情
——骨头里锈满了爱和勇气
■两种心态:形式的矜持与书写的自由
好诗不仅要孜孜以求,还要等待上苍的垂怜。这是诗人的不幸还是荣宠?
很早以前,我就有这样的感觉:一手好诗就是不倦的求道者与吝啬的缪斯一次迎面相遇。好诗必须苦苦追求,却又可遇而不可求。
当我面对一位诗人以及她的作品时,我总是首先关注她的表达方式。也许是和自己从事的职业不无关联吧,我一直特别看重作品的形式。不止是诗歌,所有的文学样式都一概如此。站在艺术创造的角度,写什么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怎么写。
胡鹏说:“对于诗歌而言,形式就是内容。”
我认为,作为一个诗人,应该对“文体”有所追求。如果你对文体不能有所突破有所贡献,那么至少应该在这方面有足够的自觉意识。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兰逸尘的诗歌,呈现出来的整体艺术面貌,是唯美的或曰矜持的——这当然是对一般传统意义上的诗歌写作形式的自觉呼应。无论是句式、结构还是节奏等等,都是如此。在这里,我们应该给予兰逸尘恰当而公正的评判,最低限度也应该承认她的作品在形式上至少是自给自足的,她在自己的形式框架内,很好地完成了她的艺术创造过程,并向我们展示了那种熟悉、亲切、流贯、浅吟低诵式的歌唱之美。而在我看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述诗歌的音乐性所具有的意义,都不过分。所有的艺术,最终都指向音乐。一个对音乐毫无感觉的人,对诗歌也不会有多少好感。还有绘画,也一样重要。当然,诗人未必要能够挥毫泼墨,但他必须是个鉴赏家。色彩,节奏,线条,力度,这些用于音乐和绘画的评语,用在诗歌上,从来都那么浑然天成。兰逸尘对其他艺术形式的良好感觉、鉴赏能力,对她的诗歌艺术创作大有裨益。
自由书写,是写作的一种境界,也是很多诗人的共同愿望与追求,却也是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能偶尔获得的珍贵馈赠。这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才可以承受的写作之“轻”。
很多诗歌写作者曾经并且事实上一直在这方面进行着努力和探索。
但遗憾的是,有些尝试,忽视了诗歌作为语言艺术的本质,背离了诗歌作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歌唱因而具有唯美的特性,最终归于失败。比如有诗人曾经专以丑陋的生活现象入诗,以丑为美,难以为读者接受。在诗歌中,美感太重要了,它甚至比想象还重要。美感,应该成为约束想象的鞭子。还有些尝试,从一开始就是以人格的自我作践为代价的,比如所谓的“下半身写作”,那是一条死胡同,黑暗、阴冷,可怜、可悲。
在这方面,我对兰逸尘也有所期待。因为就目前的创作来看,她的诗歌写作已经相当纯熟,所以我们要求她在诗歌的“文体”上有所拓展,应该说是合乎情顺乎理不算苛求。
作为朋友,阅读兰逸尘诗歌的时候,有时会顺着她的诗句想象她的创作心态。而透过兰逸尘的文字,我能够把她提笔创作的“那个时候”的主流心态看得很分明,它是那样生动,那样有声有色:
——且让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咳出月色,咳尽回声
■结 语
有两种女性很难把诗写好——
一是长得太不好看的女性——她们若写诗,艺术的美容易发生扭曲。
一是长得过分好看的女性——她们已经风华绝代,用不着再拿文字来附丽。
兰逸尘很幸运。上苍恩赐给她一张秀气、端庄的脸庞,同时还恩赐给她一颗跳动、燃烧的诗心。
归根结底,诗歌是语言的艺术。热爱诗歌的人,请拼尽全力亲近我们伟大的母语吧。汉字里,有你我的终极命运。靠近她一分,我们离缪斯就近一分,离生命的升华就近一分。你,我,我们,都是汉语投在黄土地上,投在中华江山社稷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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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8月下旬初稿
2003年9月初修改
2003年9月16日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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