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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16 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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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在写作中凝聚“自我”
从语言的风格上来说,梁文涛基本上喜欢以口语入诗。但口语并不意味着意蕴的贫乏和阅读的平易。在某些诗作当中,梁文涛显示出他在运用现代主义诗歌的技艺一定程度上的成熟,这些诗作也显得比其它作品要复杂难解,从而也显出他的诗歌写作在语言、经验和形式三者平衡的寻求上的个人能力。
梦中的细节
让现实尴尬,抬不起头来
满脑子都是破败的棉絮
越扯越乱
透过白天,我看见夜晚的树
就是秩序
清水与醇酒,不可掺和
死的树枝与树的死
一个人画成了蓝色,一个人画成了红色
最远的越走越近
最近的越走越远
(《0点》)
此诗是个体在深夜对自我的反思、对生存的追问与感慨。梦中的细节往往道出心灵的真相,这真相反衬出现实生存的矫饰与虚空,让现实中的自我尴尬。缺乏终极真理的生存只能是愈来愈沉沦愈来愈混乱,人能否思考比人更大的生存本身?在白天“我”能看见夜晚的树,以“夜晚的树”为“秩序”,实则对现存“秩序”的否定。但生存是需要“秩序”的,正如清水和醇酒永远不能掺和。在没有答案的生命问题面前,对于死亡,对于时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描述。时间永远流逝,问题永远不明,晦暗笼罩着生存,最远的越来越值得追念,而最近的事物却离我们越来越远。零点是一个时间的分界点。人若在这个时候未能沉睡,恐怕不能遭遇生存的终极问题。诗人在这里放弃了已往诗作中叙述的平实、连贯与顺畅,以一系列断裂的经验来表述在这一时间人的混乱的情思,驶人的情感形式与诗的语言、形式达到了一种相互符合的状态。我不知道诗人是不是故意以空洞的“0”而不是“零”来表示那个时间?如果是,他应该是在直接隐喻生存的空虚。
在梁文涛的作品中,风格、质量呈现出不稳定不平衡的状态。不过,在他的作品,有一些诗作是特别值得称道的。除了上述诗作外,我个人觉得《天黑之前》应算是当代汉语诗歌中的一首佳作,这也是诗人在纯粹的时间之中凝聚典型性的生存经验和诗歌技艺反思自我状态的一次写作:
天黑之前,你得把一些事物缓慢打开
譬如,毛巾、卫生纸、灯和床单
这些和夜紧密相连的物品
使性如此恰如其分贴近夜的表面
这是一种暗示,更或者说是一种提醒
天黑之前,你得把所有的状态转化为心情
然后,连同身体一起在时间里放平
天黑之前
不要轻易的晃动。逐渐消失的视觉
还有变黑的夜,譬如稍许的碰触
都会使你模糊起来
你可以独坐,或者将自己隐藏
天黑之前
你的每一个动作和手势
都会扰乱我
静下来。你还得从
你精心准备的姿势中改变
再进入另一个姿势中。这并不是重复
天黑之前,你所要做的就是将一些细节
一点一点的设定、整理
慢慢地闭合,再层层地开启
这种反复,就是一种坚持。
我惊讶于在生活中随意、爽快、沉溺江湖侠义的诗人在生活中是如此细致如此陈静、在写作中是如此缓慢如此平静。天黑之前无疑是人从一种生命状态进入另一种生命状态的过渡时间。白天的生活也许是人为了适应现代性的体制的被动行为,而在夜晚,则是灵魂的安歇之时。当然,现代性的工业化体制使人的心灵和肉体在白天已处于极度束缚的状态,但现代人感受更多的是肉体和欲望在其中的受压抑,忘记的是心灵和生命的去向。人在夜晚,往往选择的是欲望的放纵,从事的是肉身情欲的释放,人的当下精神状况无疑是现代性的体制对作为精神主体的人的胜利,是作为统治“世界”的“那恶者”的胜利。但真正追求真理的人还是愿意在夜晚来安歇心灵、反思生命的本真状态。事实上,我们并不欠肉体的债,该认真对待的是我们的心灵。最终能够得救的应该是那些 “保守”自己的“心”的人。
这首诗无疑是从肉体开始的(诸多细节暗示着关于做爱的准备活动),通常的情况,夜晚是肉体联系在一起。但在做好与“性”、“身体”相关的诸多事宜之后,诗人注重的是“把所有的状态转化为心情”,从此之后诗作似乎从具体的“身体”抽象化、进入到时间和心情的陈述,使诗作的意蕴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转化。在“把所有的状态转化为心情”、把身体“在时间里放平”之后,然后是安静,再安静,从一种姿势进入另一种姿势,注重“一些细节”、开始思绪中的“一点一点的设定、整理”,心灵开始慢慢闭合、层层开启。多少人能在急速的时间中停下来?多少人能在集体放纵的时代安静下来?天黑之前的对生命细节的审视、对时间间歇处的隐秘体悟是一种充满意趣和意义的“反复”,坚持这种“反复”的人有福了。在肉体和情欲的需要和心灵对沉静、缓慢的需要之间,这首诗充满了白昼将近黑夜来临时人对一种可以澄明生命的亮光的期待心态。如果说以前梁文涛习惯于在具体的事物和场景中寻求自我、反思生存的话,那么这首诗则是在一个抽象化的情境中一点一滴审视生命的细处、身体的缓慢状态、时间的暗影,从前诗人是寻访自我,现在诗人通过诗歌写作在具体的言辞中一点一滴地在经验和思忖中凝聚自我。因着这首诗,我对梁文涛的诗歌写作的未来也充满期待。
梁文涛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写诗,多年的摸索与锤炼不仅使他写出了值得称道的作品,也磨砺了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品格。应当说,多年来,他的写作都是相当沉寂的,直到本世纪初随着民间诗刊《新汉诗》在业界的影响愈来愈甚,他的名字才逐渐为人所知。但粱文涛似乎不在乎这些。他默默地写自己的诗,尽心尽力编辑出版《新汉诗》。值得注意的是《新汉诗》同仁提出的“非风格化写作”的诗学主张。从梁文涛的诗歌写作看,这是否意味着这些诗人们愿意从生存的根底出发,从自我的问题、生命本真状态的缺失这些原点出发,执著于个人心灵的抒写,其它语言、形式和风格的问题都是次要的?他们似乎要摆脱纠缠于诗歌写作的一定语言、形式特色的风格化问题,试图以先悬置作品的“风格化”的方式来追求诗歌写作的自由,以一种杂糅各种语言形态和诗形的方式来释放诗歌写作的能量。这无疑是当代汉语诗坛值得重视的一种诗歌写作策略。在这种“非风格化写作”的实践方面,《新汉诗》的代表诗人刘洁岷状态和业绩都不错。而梁文涛的个人写作才能还正在释放之中,相信不远的将来,粱文涛和《新汉诗》的同仁们将会更为充分地展现和证明“非风格化”诗歌写作的有效性和丰富性。
(荣光启:430072 武汉大学文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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