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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2-22 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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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此在的在世方式-时间和叙事的双重变奏:解读谯达摩的《第一波罗蜜》
对于这首奇异的大作,谯达摩是这样自我评价的:“我写《第一波罗蜜》,主要是想表达一个漂泊异乡之人对故乡的神往,而这种“神往”所滋生的“空境”与我长期朗诵《金刚经》所产生的“精神神往”有某种契合。”而且这还是“一段简括的关于我自己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时间简史”,换言之,那段历史是我成长阶段的绝对真理。”他也同样表达了想要建立历史意义并试图超越自身的高迈的姿态。而这种向上的姿态,恰恰正是人类生存意义的开启。诗是这样开始的:
第一品:天亮了!……但愿神圣成为我的话语
天亮了,我最初听见的是几声鸟鸣
几片琉璃瓦即将飞翔
然后在阳光中倾斜,破碎
留下一地羽毛。天亮了吗?
天亮了,天亮了!……此刻,但愿神圣成为我的话语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祁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注:此处引自《金刚经》,略去一些。)
此刻抵达故乡的第一缕阳光
披着神的衣裳
天亮了吗?天亮了,天亮了!…….此刻第一缕阳光抵达故乡
这里可以说就是全诗的所有意义的关键所在,里面清晰表达了一种通过“话语”来表达“神圣”的愿望或者说企图。诗的开头用明朗的言辞表达了一种极度含混的情绪,充满了迷惘和期望,也充满了隐喻和象征。天亮了,这是一个开启的过程,可以说是新的一天,黑夜已尽,光明来临的神圣时刻,也可以是一个新生命的循环的开始,他就要踏上生命的旅程,开始关于生命的意义的无尽的探寻,这既是物质的诞生,也是精神的诞生。“最初”,这样的言辞来源于《圣经》文体,是一种拟神话的叙述方式,在《创世纪》中,这样写道:“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而这绝非仅仅在基督教义理中存在,事实上,话语是创世的基本方式,也是叙事的力量所在。
诗歌就其文体来说主要是一种言语为主的话语机制,是一种以现在时态为主的现象性存留,而叙述则主要呈现已经完成了的经验。但是现代诗歌则逐渐表现出了一种强烈的叙述冲动,这表明了主体日益强大的自信心,以及对于外在的压抑的有系统、有意识的反抗,主体通过一种类似于原始巫术式的比拟,将表达等同于或者有利于达成的动机,从而展现一种试图确立自我的倾向。这种叙述化的趋势,在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是一种叙事化的企图。当叙述者将他认为互相关联并互相指涉的有着确定的演进顺序的经验从纷纭芜杂的世像中选择出来,从而形成一个体系,在之中的所有经验也就自动地拥有了在这个新的序列中所具备的系统功能;如果叙述者让其具备在时间上的开始和结束,并赋予单位以意义,这祌行为即为叙事。叙事产生于我们将现实经验和我们用语言来描述它的努力之间,美国历史哲学家海登.怀特在其文章《形式的内容:叙事话语与历史再现》中提到:“这就意味着,叙事远非某种文化用来为经验赋予意义的诸多代码中的一种,它是一种元代码(meta-code),一种人类普遍性,在此基础上有关共享实在之本质的跨文化信息能够得以传递。”
而人类最初的叙事大多被以神话和宗教教义的形式留存,做为一种元叙事的方式保留下来,这里面留存的其实就是一种有意义的时间和空间构型,它代表了一种最初的发生,不需要外在的规范来固定和比较,它就是意义本身,在时间上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更替,是衡量其它价值和意义的参照和标度。我们复现这些元叙事的方式就是一种仪式化的重复,严格遵守一定的程序,使得文本里的话语得以在现实的时空中再现、复活,呈现出鲜明的价值。而人类对于这些经典文本的一再传诵和固守,就是一种趋向创世的欲望,对于复活带来的永生的渴望的隐秘的需求。谯达摩提到了他反复诵读《金刚经》的经验对于《第一波罗蜜》的写作带来的契机,这为文本的反复的结构带来了一种合理的解释,这里隐含着一种通过有限的重复来达成无限的愿望。在结构上,自我的叙述和佛教的经典的嵌入,在表层上出现了一种并列的时空在同一个域集里同时展开,给人一种同在的感觉,好像一种共生的仪式;同时,这也带来了文本内部的有规律的断裂和续传,从而呈现出一种文本的新生的空间,在断裂的各个分区里(我们可以把每一段佛经和周围相连的两端主体叙述作为一个文本分区)产生了一种弥合的愿望和力,而经典就像是一座横亘在两岸的桥,是此在到达彼岸的必经之所。作者在文本里不停祈祷的也就是这样一种弥合的欲望。在整体结构上,文本里主体的叙述是把佛教的经典包含其中的,这更加突出了一种涵括的向往。
但这并不是说一切都可以如此轻而一举地被达成,相反,这里面蕴含着更加多元的因素,一些内在东西正被暗暗地分解。诗人对于意义的探寻的归途却在一种意义的无法达成之中实现,从而构成了一种无法达成的达成的悖论,这种主体的自我探寻是现代意义的,而无法达成的悖反的清醒认知则是后现代意义的,诗人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心灵的涅槃,或者说认知的深化。现在回到诗歌的题记上来:“如来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这段摘自《金刚经》的解语可以说是这部被称为佛教第一心经的核心所在,也是它无坚不摧、通过智慧普渡众生的秘笈;在《金刚经》充满了类似的叙述和句式,甚至经文本身的主体结构也类似与此。而主体叙述的内容和样式也是这样的二律悖反结构。对于其字面的理解大体上是一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不得不为的无奈,因为“不着诸相,谓之彼岸”,可是无相又寓于有相之中。但这里所要表达的却不止于此,是一种更加在上的探求,是在与不在,入会其内与出乎其外的不同的结果。而在主体的叙述中,则通过具象的描绘,表达了一种苦苦求索的在世生存的苦难历程。
在这里纠结的是一种混杂的情绪,诗人对于生命的探求归结到了时间性上,然而就像如来宣讲的那样:“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而一开始,诗人并不明白,他把自己的生命用在了远行上,在背离自身的所来处,开始了对于知识的渴求,希望借助于以往的经验来解决自身的疑问,并发现了“火在森林里是看不见的,火在灌木丛里是看不见的”。是啊,火只有燃烧才看得见,只有燃烧万物、并在万物中燃烧才看得见,但是这却仍然无法提供一个现实的解脱之路,“我在火中/而解脱之路/似乎在故乡的山坡上挂着”,因为“那里围绕着富饶,围绕着明朗,时间的顶峰”。在诗人的故园,人们自然地生存,劳作,健康地生活,那里的一切在生命的轮转里得以永恒,因为他们的内在是统一的,单纯以至于无,所以,他们的生命汇合成了一个整体,你可以以父之名来存续自身,并让这种神圣的世系通过固守来流传下去、经久不息。诗人包含深情地反复来歌颂、传扬这样的伟大的单纯:“顺着顶峰而下/我的亲人一生与云雾为伴/与炊烟为伴/仿佛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享受一月的雪花、二月的凉风、三月的细雨/四月的犁铧/五月的青草/六月七月八月的太阳、九月的/沉甸甸的庄稼、十月的煤/十一月的火、十二月的火塘/总之,那里围绕着富饶,围绕着明朗,时间顶峰上覆盖着茫茫白雪”。但是,这并不足以来代表一切的救赎可以理所当然地被实现,这样的状态的存续必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存在,当一个体系和外界沟通时,它就必然要和其它的因素发生关系,从而在局部改变原有的功能和构造,事实上单一封闭的体系从来都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它的存在来源于一种封闭的愿望,是一种整体性观念的假设,是创造意义和价值并加以留存的欲望和冲动。那么真正的救赎也就只有一条途径了,那就是回到出发之地,最初的那一瞬间,回归母体,或者说是一种死亡的救赎。但是这明显是一条不归的断途:“时间之神/跳着踢踏舞/铁钉的掌心向上,与天空撞击/发出虚无的欢乐。你们,你们是欢乐者/跟随你们我更有经验地回去。时间之神,我能重返家园吗?”这在《金刚经》早有解答:“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那么虽然“重返源头,才发现源头也是空的”,但是“唯有/金刚经/能够圆满阐释我的世界 ”。其实,“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不“贪著其事”即可。那么是与非即是一种贪著的妄念,那么谯家岩即是、也不是、是为谯家岩了。因此,“时间之神逶迤而来,你们逶迤而来。是的,你们是欢乐者/你们必将经过我的故乡-谯家岩。告诉你们吧/谯家岩之所以被群山包围,因为它是源头,是时间之神和万物的源头”。因为它是诗人的出发之地,是他生命开启的源头,是他生命世系的终结,是他和时间之神缔约的见证,也是那个永不破裂的盟约的惟一守望!
张延文,草于2006年12月2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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