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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2-26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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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在上一节,我们讨论了散文元素入诗的问题。我们如果将之再适当地延伸一下,关于口语、俚语入诗,或引用前人的诗句、文字入诗,都可以由此找到答案:就是看它们能否加入、融合到一首诗的脉动中去。或者,我们还可以从一首诗的脉动反推回来,就是以脉动的是否形成,及其纯粹程度,来判断一首诗是否站立,成立,来诊断一些诗人、或诗篇中的病况,同样是有效的。现在,我想就古典诗人中的李贺与现代新诗中的郭沫若为案例,来稍加一番探讨。无疑,这两个人都是有着非凡天才的诗人,同时也都是有着显著病情的诗人。
在评价李贺时,《麓堂诗话》曾有这样著名的说法:“李长吉诗,字字句句欲传世。顾过刿鉥,无天真自然之趣。通篇读之,有山节藻棁,无梁栋,知非大厦也。”依我看,这一段话中指责李长吉诗的“无天真自然之趣”,在美学的要求上显得过于偏狭,莫若说长吉的部分诗没有形成一种清晰完整的脉动来的准确;“有山节藻棁,无梁栋”的批评,莫若换成这样一种说法,即长吉没有能够在他的部分诗篇中,将他的那些惊人的意象编织进诗的完整的脉动中去,而如随地滚动的闪亮的铜片。至于有些批评家指责长吉诗的晦涩,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应该这样来理解,如果是在一首具有清晰完整脉动的诗中,适当的晦涩往往反而能增添一首诗的神秘感,诱惑读者反复地咀嚼之。反之,则可称为毛病。显然,李贺诗这两方面的情况都有,不可一概而论。
脉动在抒情诗中出现的问题,现代新诗奠基人郭沫若似乎显得比李贺的问题还严重些,《女神》中的相当数量的诗篇,今天已不再具有当初的魅力。但郭沫若抒情诗脉动上的病情,与李贺又有所不同,郭沫若诗的音域很宽,音量音调亦很高,但问题就在于郭沫若的许多诗篇始终都试图将音量音调维持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而没有形成跌宕起伏的波形线,失去了一种诗的脉动的持久魅力。其诗篇不算短小,但其结局倒是如爱伦•坡对“不适当的简短的诗”的警告,能在当时“产生一个鲜明或生动的效果,但绝不会产生一个深刻或经久的效果”。
当然,《麓堂诗话》评定李贺的“知非大厦也”,与郭沫若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位置的跌落,也都过份了一些。李贺在《金铜仙人辞汉歌》《李凭箜篌吟》等数十首的诗篇中,是具有了一种伟大的脉动的,并达到了一种诗境的巅峰;郭沫若在他的《凤凰涅槃》及多部诗剧中——由于不同角色的多声部的交织,而形成的脉动,亦呈现出一种伟大的气象。李贺与郭沫若都是有着明显缺陷的大诗人。
我之所以在这一节花如许笔墨来探讨李贺与郭沫若的缺陷,是还基于这样的一个忧虑,是想对当今正发展中的新诗有所提醒,警示。因为新诗的脉动问题的忽视,已给新诗的发展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大部分的新诗作者,都还在纠缠于一些次要问题的争论,争执;或走向另一极端,试图为新诗建立起一种格律形式——这当然是一条与时代相悖的死胡同,可以这么说,以格律形式形成的脉动,在古典诗中已到达了一个顶峰,无法,亦无须去模仿,超越——形成诗的脉动的方式多的很。可以毫无愧色地说,相当部分新诗的诗质都不比古典诗差,而去为新诗寻找到自己的脉动,亦并非是什么艰难之事,只要对此有所意识。而在这方面,《诗经》仍是我们的圣典与有力的启示,那些淳朴的民间的脉动,至今仍在激动着我们的情怀。
七
在某种意义上,不仅诗,还包括其它形式的艺术,如一首乐曲,一幅绘画或书法等,如欲获得一种深刻持久的魅力,都必须努力地形成一种脉动。然而,对于诗的脉动的要求,我们还要更苛刻一些,因为比较其它形式的艺术,诗无疑是最为纯粹,世俗负担最小,最适宜向着人类的边缘世界进行伟大探索、开拓的精锐艺术。虽然,在旋律或节奏上,诗歌不能与音乐比美;在色彩、线条的运用上,诗歌不能与绘画、书法争长——然而,它却能综合它们的特色,并依凭文字的无可替代的坚固性,潜入到人类精神世界的最深层去。对此,我打个比方,人愈是潜入水的深处,向上的浮力便愈大,便愈难以在那儿持久,而文字,此时,就仿佛深水区的一块块礁石,让诗人有所把握地在这片深水区探索,并运行着一种深层次的脉动。当然,我并非是说其它形式的艺术就不能到达这深层的世界,而是说它们的艺术形式的特点往往决定了它们难以在这深层的世界久留——诗具有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在寂寞的深层世界屏息的能力。
为了把这个问题再梳理的明晰一些,我且把流行歌曲拉上,与纯诗作一番对照,来阐述纯诗的这种深层次的脉动,以及它对于当今愈来愈处于悬浮状态的社会的价值与意义。无论诗人们如何地不屑于流行歌曲,我们也不应忽视它确实有着某种魅力,它已与影视一般,成为当今最广泛地影响人类日常的一种艺术,况在古代,它亦曾以游吟诗人、词人等身份,与诗人在某种程度上走在一条路上。然而,至某个路口后,仿佛一种神秘的沉淀现象,它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上下两层。自然,流行歌曲愈来愈浮向上层,并显得愈来愈热闹非凡——它必须与世俗的世界进行着及时的交流,否则便失去了意义。当今流行歌曲特有的魅力,就在于它不惜一切代价,一切手段,以词与旋律的结合,来迎合大众的一种浅层次的心理脉动,那剧场里成千上万的舞动着的、像一片成熟的玉米风中摇摆的荧光棒棒,就是这种迎合效果的最佳写照。这种浮浅层次的脉动是比较好估摸,也比较程式化的,我们不必鄙视之,如果这种流行歌曲确实取代了诗歌曾有的一种社会化的效果,而不是遍施滥情。需要警惕的是另一种的异化,就是商家为了商业目的,将一些劣质的流行歌曲,运用如今人类空前强大的商业手段,不断强行地灌输入大众的身心,就如同曾经的中国文革中的八个样板戏一般,将一种假脉动或塑料制品脉动,强行地植入大众体内,最终使大众误以为这就是自己的脉动。这后一种情况无疑是人类的耻辱,但对于前一种的情况——人类的一种表层脉动,我们还是要尊重其存在的合理性,尽管表层往往同时意味着一种变幻莫测,一种短命。
但流行歌曲的性质,以及它的当今完全为商业的控制,决定了它的无法纯粹,无法无畏地潜入人类生命的深层次脉动。这种深层次脉动,就如同隐在泥土下的大树的根脉,在人的生命的深处潜伏着,或似乎昏睡着。它虽不引人注目,然而,正是它的存在,决定了人之所以为人,以及人类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下去的理由。因此,当今的诗歌,无须去与流行歌曲争夺挥舞着荧光棒棒的大众,它自有着更重要的、更具决定性的使命,它应以它的全部努力,追求一种深层的诗思脉动,一种思想思维的脉动,这种脉动穿越并引领着人类生命最精锐、最敏感、最深刻的部分,并趋向永恒。自然,这一切也决定了诗人的寂寞,他们的寂寞就如同夜幕上闪烁的星辰,它们自在的发光,似乎并不想影响什么,获取什么,但它们在夜幕上的永恒的发光,实际上已改观了黑暗,命名了世界。
八
诗的脉动,是诗的深刻持久的魅力的来源。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诗的脉动,就是一种生命的现象,而生命的本能,就是渴望持续与永恒。或者,我们还可以这样说,这种诗的脉动,无论是媒介于大自然的风景,还是媒介于人自身的一次事件,一件物体,它都具有着生命呼吸的特征。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着我们的呼吸,但我们决不会厌倦我们的呼吸,而只会渴望这种呼吸的持续,永恒。并且,我们还会竭尽一切努力,来保卫这种呼吸的纯粹。在本质上,诗的脉动同人的呼吸一般,不愿意,亦不可能为外部的力量所改造,异化,它为每一个真正的诗人所坚守。你可以把自己的黑头发染成金黄色,可以把自己的单眼皮割成双眼皮,但绝不会有人想到来改造自己纯真的呼吸。反之,若有外人有此企图,他一定会如保护自己的生命一般来保护自己这一自由纯真的呼吸——一个诗人对于他的诗的脉动亦是如此。在这一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这样断言,在诗的创作中,技巧可以借鉴,文字可以抄袭,但一首诗的脉动是永远无法盗窃的。
以“脉动”来划分诗与其它的文体,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曹丕《典论•论文》的“文以气为主”,刘勰《文心雕龙》的“养气”,他们的“气”适合着所有的文体,而“脉动”显然只适用于诗。我们所面对的文字,无论它们使用什么样的文体形式,或分不分行,但只要我们从中诊听到了一种清晰而深层的脉动,就可以称之为诗。
一般而言,诗的脉动,可以有以下的几种形成方式:
1. 韵律、节奏形成的脉动。
2. 文字、语言形成的脉动。
3. 情感、情绪形成的脉动。
4. 诗思、思想形成的脉动。
第一种脉动,显然见盛于古典诗词的格律,并已臻于顶峰,无可亦无须再继续超越;第二种脉动与第一种脉动有交叠之处,我之所以将它单列出来,是因为它不仅是现代诗学所关注的,还因为它在现代诗人面前正呈现着广阔的有待开拓的疆域,空间,那种由文字本身的音响、色彩所唤起的联想,联想的联想……在它们的运动中,甚至能达到一种文字的交响乐境界。当然,我并非是说古典诗中就没有这样的效果,而是强调这种主观为之的深入努力,是属于现代意识的;第三种情感、情绪形成的脉动,读者应再熟悉不过了,李白的《将进酒》《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辛弃疾的长调《贺新郎》(老大犹堪说),都是属于这类脉动的名篇,英诗中的济慈、雪莱、拜伦的许多抒情诗,亦可归入此类。第四种脉动,是最难成就的,亦是一种最为深层、深刻的脉动,王维、歌德、叶芝、艾略特的许多诗篇,都是此类脉动中的佼佼者。
当然,我上面粗线条划分的脉动,在实际中并非就是如此泾渭分明,一首诗中,各种脉动往往还相互交织,替换。并且,更绝妙的是,在一首诗的大的脉动中,还包蕴着小的脉动,而小的脉动又浑然地随着大的脉动起伏行进。我们在李白、杜甫的乐府歌行,以及当代大诗人昌耀、洛夫的诗篇中,都可以寻到这种诗的巅峰绝境。但文章的最后,我还必须承认,一篇文章要把诗的“脉动”这样的大题目梳理透彻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有漫步时的脉动,奔跑时脉动,跳跃时的脉动,以及诗的脉动唤醒了读者生命的脉动后,在其中继续延伸的状态的研究。因此,或许可以这样说,纯诗——一种诗的脉动,是永远也不可能说尽,说透的,就如同我们的生命本身以及它的神秘。
文中波形线图案无法随文贴上,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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