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楼主 |
发表于 2007-9-21 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论90年代以来中国新诗的语言书写与文化政治二
二
如果说“个人写作”及其相关话题主要是通过一种时代意识的认同,造成90年代中国诗歌在语言策略上出现新质,那么,作为历史的另一后果,历经80年代外来文化思潮强势洗礼,90年代诗歌正和这一时期文学创作共同进入到文化全球化的“世界性场域”。在这个场域中,中国新诗除了要在“影响焦虑”的驱使下,反思新诗的历史,还必将在融入世界性的场景并进行平等交流与对话的同时,肩负确证汉语诗歌身份的现实使命。这一裹挟“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等在内的现实性问题,不但具有深远的历史影响,同样也在极具现实意义的指向中隐含着一种文化政治意识。
按照“文化政治之所以在现代性问题中占有一个突出的位置,是因为它关系到每一个文化群体的自我定位、自我理解和自我主张。它敦促属于不同文化和‘生活世界’的人迎接异族文化和世界文明的挑战、为捍卫和改造自己的文化或‘生活形式’而斗争”以及“文化政治的思考不仅要审视本民族文化同其他民族文化和世界文化的关系,更要对本民族文化的内部关系进行批判性分析并做出价值上的判断” [7]之衡量标准,“90年代以来中国新诗与文化政治”从来就与诸如翻译的政治、后殖民主义等文化批评术语密不可分。作为一种带有文化意义上的“连锁反应”,从域外的视野上看,美国哈佛大学著名汉学家斯蒂芬•欧文教授(Stephen Owen,即宇文所安)在1990年发表了《何谓世界诗?》(“What Is World Poetry?”)[8]一文或许可以被视为这一话题的重要发端。在这篇虽仅有二三千字,但“在美国的影响实在比所有研究新诗的中西著作加起来还大”[9]的文章里,宇文所安指出了现代汉语诗歌的“双重不足”:即一方面,现代汉语诗歌无法与以唐诗为顶峰的中国古典诗歌相比,另一方面,现代汉语诗歌是西方诗歌影响下的产物,是翻译成现代汉语的现代西方诗歌。于是,他不禁诘问:“这还是中国文学吗?或是发轫于中文的诗?”如果仅仅从言论内容的角度上看,宇文所安所触及的问题并无任何新意可言,但需要明确的是,宇文所安的论文是从西方的文化视点来看待新诗的,因而,无论他本人的观点对现代汉语诗歌存有多少偏颇,其文章在实质上都涉及到了现代汉语诗歌的文化身份,而这个问题一旦置身于后现代特别是后殖民的视野之下,便不是诗歌本身能回答的。在90年代,由诗人郑敏《世纪末的回顾:汉语语言变革与中国新诗创作》文章引起的论争[10]以及所谓“中华性”[11] 、“本土性”[12]等话语恰恰可以作为一种回应。
由上述引证看待90年代诗歌写作中所谓的“翻译体”以及由此引发的论争,无疑会发现以往研讨中单纯从现象出发而忽略的问题。在后现代的氛围下,文化全球化和汉语在语言政治上的位置,不但使中国诗人对本民族语言产生一种“时代性的焦虑”,而且,也必然会在“边缘反思”的情境下,引发对汉语本身的再认识以及诗歌语言的再建构,而囊括其中的一系列问题(比如:“传统/现代”、“东方/西方”)归根结底是对“汉语主体性”的重新确证以及第三世界文学创作所包容的“文化权利意识”问题。
当然,为了进一步说明问题,我们又势必要将与此密切相关的“民间写作”、“知识分子写作”这两大群落引入到研讨的视野当中。作为90年代以来中国文学中一个相当重要的现象,“民间写作”在当代文学创作以及理论批评中成为“显学”并非偶然——它不但常常体现为对来自“乡土民间”、“文化底层”之传统语言的吸纳,而且,它还在不断兼容当代都市“口语”的过程中,显现自己以边缘解构中心的语言策略。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对于出现在90年代诗歌中的“民间写作”,除了具有上述的倾向以及倚重本土文化资源的写作策略之外,关键还在于它采取了与“知识分子写作”的对抗立场,以及由此隐含两种语言资源间的权利之争。比如,对于“口语写作”,诗人于坚就曾联系“传统”、“世俗”、“软化”和“丰富”等内容写道:“口语写作实际上复苏的是以普通话为中心的当代汉语的与传统相联系的世俗方向,它软化了由于过于强调意识形态和形而上思维而变得坚硬好斗和越来越不适于表现日常人生的现实性、当下性、庸常、柔软、具体、琐屑的现代汉语,恢复了汉语与事物和常识的关系。口语写作丰富了汉语的质感,使它重新具有幽默、轻松、人间化和能指事物的成份。”[13]而对于与“口语写作”密切相关的“民间”,于坚则更多在自己的言论中表达了对外来语言资源的抵制和所谓“庞然大物”的解构——“好诗在民间,这是当代诗歌的一个不争的事实,也是汉语诗歌的一个伟大的传统。民间的意思就是一种独立的品质。民间诗歌的精神在于,它从不依附于任何庞然大物,它仅仅为诗歌本身的目的而存在”;“对于汉语诗人来说,英语乃是一种网络语言,克隆诗界的普通话,它引导的是我们时代的经济活动。但诗歌需要汉语来引领。……对于诗人写作来说,我们时代最可怕的知识就是‘知识分子写作’鼓吹的汉语诗人应该在西方获得语言资源,应该以西方诗歌为世界诗歌的标准。”[14]
90年代诗歌中的“民间写作”及其理论上的倡导,无疑是与“知识分子写作”的创作倾向特别是所谓“翻译体”有关。但值得探讨的是,无论是“翻译体”,还是“与西方接轨”,在90年代被指认为从属于“知识分子写作”那里都是有特定的背景条件的,而且,如果可以进一步地进行析分,那么,这种写作还深刻体现了全球化语境下语言和翻译中的文化政治。正如詹明信在《处于跨国资本主义时代的第三世界文学》中强调的“对第三世界文化的研究必须包括从外部对我们自己重新进行估计”[15]的那样,在全球化甚或后殖民的复杂语境下,不但“东方”并不完全是真正意义上的“东方”,即使常常在语言政治弱势的视野中看待“西方”以及“西方文化霸权”也同样存有可以深入思考的空间。因此,在全球化的文化语境下,对汉语本身的历史反思和现代建构必然会导致对“汉语主体性”的维护和重新认识。而事实上,“知识分子写作”也并不否认自己在语言资源的问题上所采取的西方取向,但作为一个基本前提,向西方寻求语言资源的写作策略,其出发点与最终指归都在于诗人对于汉语的语言责任。而这一点,作为同样为了维护汉语政治身份和文化地位的一种目的性要求,在结果上,往往与其表面看起来对立的“民间写作”在根本上并无二致。
在汉语现实处境和东西方诗歌处于“对话”关系的认识前提下,“知识分子写作”诗人群在90年代曾经对“中国话语场”、“互文”等一系列词语进行了深入的阐述,而在其中,诗人王家新的阐述又更显理论上的充分与自觉。在《阐释之外:当代诗学的一种话语分析》一文中,王家新曾这样论述“中国话语场”——“提出‘中国话语场’,我想正是从一个更大的范围看到了语境的差异性、具体性以及它对写作的限定和要求。如果我们不是抽象地谈论民族、文化、社会和语言,而是把这一切纳入到具体的历史语境与话语实践中来,就会看到一个有别于任何语境,只在中国大陆发生、动作和演变的话语场——虽然它同样处在全球文明的笼罩和压力之下,并与之构成一种互动关系……当然,提出‘中国话语场’,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局限于此。正是在从某种‘国际视野’里,我们才提出这个问题,并以此作为我们对写作的自觉。而在实际上,这个话语场与世界也绝不是隔绝的,毋宁说,它集中体现了当今世界各种话语的交汇与冲突。……因此说到底,提出‘中国话语场’,出于一个中国作家和诗人的责任以及我们对写作的重新认定。”[16]的确,以“西方”为自我参照,并不断发出“‘汉语中的里尔克’已不是德语中的那个里尔克。中国诗人并不是在盲目模仿,而是出于自我建构的需要”之呼声,在以王家新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写作”那里得到了认同。而事实上,诸如王家新在90年代的诗歌作品《瓦雷金诺叙事曲》、《帕斯捷尔纳克》、《致一位尊敬的汉学家》;西川的《致敬》、《汉尼拔》等,也确实在诗歌的语言使用甚或语言组织方式上充分的表达了这种“互文”。
“知识分子写作”的这种语言建构策略成为世纪末诗歌论争(即“盘峰论争”)中的“焦点”之一。但这并未影响这种建构策略在90年代,以及对90年代以后汉语诗歌写作中“发展前途”的认可程度——“近些年来,在中国诗坛上,似乎对‘翻译体’的嘲笑已成为风气,‘与西方接轨’也被作为一种罪名扣在一些诗人的头上;然而‘翻译体’又有什么不好,多少年来正是它在拓展并更新着现代汉语的表现力,而‘接轨’也并非为了成为别人的附庸,相反,如同历史已表明的那样,这恰恰是现代汉语诗歌壮大、成就自身的一种方式。可以说,我们有时是需要‘取道’斯德哥尔摩或都柏林或彼得堡才能回到我们所热爱的汉语深处的。诗歌创造——现代汉语诗歌的创造,正是这样一种为那些热衷于文化政治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事业。”[17]恰恰说明了“翻译体”的“迂回”路径在部分诗人那里得到了坚持。
总之,在后现代语境下的汉语诗歌写作和诗学话语建构的过程中,对历史的反思和现实的超越,虽最终外化为一场关于两种语言资源的论争,但其实质却表达了全球化语境下,汉语诗歌写作在交流借鉴和自我建构中的语言政治与文化身份问题。这不但是百年中国新诗通过借鉴,与政治文化在特定历史时期发生关联的一个例证,同时,也是新诗历史遗留问题在后现代反思情境下的一种自我呈现。而在“共时性”的空间结构中,出现在90年代新诗写作中的话语自我建构,以及最终由此导致而导致的围绕“精英与世俗”、“本土与西方”、“民间与知识分子”等话题而产生的论争,正以一种以语言借鉴为中介方式的文化政治问题,展开一次寓意深远的探索与争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