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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1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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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如果说谈及90年代诗歌论争的原因必须要联系90年代诗歌的生存背景,那么,明确90年代诗歌论争的实质就势必要突破时间的界限,从一个更为广阔的领域中去看待这个问题。不过,在具体进入问题之前,我们仍需要强调两个重要的前提:一、虽然,在90年代前后一共发生了几次规模较大的诗歌论争,但如果从回望和归类的角度看,其实这几次大的论争其实不外乎有以下两类,即前三次的反思与质问和“盘峰诗会”及其余脉的分化与裂变,但从百年新诗的发展脉络上看,它们往往由于彼此在本质上的“共性”而殊途同归的;二、由于论述90年代的诗歌论争是为了找寻百年诗歌发展中存在的一些问题,所以,所谓“回望的意义”并不是要强调孰是孰非,而是要在客观公正的立场上透过现象,揭示事物内在的本质。
首先,90年代诗歌论争的实质是新诗的“传统与现代”和“外来文化与本土融合”之间矛盾的必然结果。这不但是90年代诗歌论争的共性,同时也是百年新诗迟迟没有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是一个迟早要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问题,只不过90年代的已经为其提供了合适的土壤。于是,它生根发芽的结果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事实。在90年代诗歌论争的发展谱系当中,无论是郑敏的“世纪末的回顾”,还是“新诗十三问”以及“盘峰诗会”,尽管论战双方都指出了对方存有的缺点与偏颇(这一点对于郑敏先生也同样不例外),但他们发生在可以反思的时代并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过去,或者从新诗的诞生处着眼,或者从古典传统与新诗历史中寻找资源的事实,并最终都将目光定位于“20世纪新诗发展的历史进程”都充分说明了百年汉语诗歌存留着历史症结。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作为现代新诗历史的见证人如郑敏在书写“世纪末的回顾”之类的文章时绝对不是什么妄为任意,而“十三问”尽管漏洞不少,但类似“1、新诗兴于本世纪初,现在到了本世纪末了。新文化运动以来公认为合乎历史潮流的“诗界革命”,是否到了重新研究总结成败得失的时候了呢?”和“2、新诗是怎样诞生的?这个婴儿究竟有没有连结于民族文化之母的脐带?随着它渐渐长成少年,人们是不是发现它越来越像异国人了?” ⑤这样的质问也决不是什么空穴来风。新诗在决裂传统、转向外国资源确实给百年新诗的发展留下了巨大的心理投影。而文体建设始终无法成熟或曰“除了分行,真的很难说出新诗与其他文学有什么显著区别”的事实也正是新诗无法普及的重要原因。同时,为了能够迅速作到追赶上国外诗歌的写作和“诺贝尔”等一系列获奖情结也使得我们一部分本来会卓有成就的诗人拼命地模仿翻译体和视西方写作资源为圭臬,其结果自然是使当下的诗歌离我们越来越远。或许,以这样的眼光下看待问题,“新诗教育”的论争和“盘峰诗会”的论争会与“传统与现代”的距离较远。但无论是“盘峰诗会”的交战双方都以传统或五四以来的传统中寻找自己存在的依据还是“新诗教育”论争中所存在的篇目问题,都无疑是与百年新诗的发展有关,而如果追本溯源的话,那么,到最后这些问题又势必要殊途同归的。
当然,透过90年代的诗歌论争看待现代汉语诗歌的发展,所谓“传统与现代”和“外来文化与本土融合”之问题的核心仍旧是诗歌的语言和形式的问题。如果我们不介意使用类似“新诗现代化”之类的语汇的话,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在弥漫论战与革命气息的五四时代,新诗作为新文化运动主将们所选中,并最终作为向已经趋于陈腐、落后乃至僵化的传统文化开战确实是在一种激进的、不破不立和偏向西化的前提下进行的,而作为传统文学或者是传统文化的代表新诗也确实是在这种条件下被推向了一种矫枉过正的标榜位置。但传统就是传统,“一部生动而又丰富的中国新诗发展史是我们熟悉的。它的创造与 ,它的挫折和异变,它的漫长路途的探索和跋涉,特别是当它自然地或人为地陷入困境的时候,那一个悠长而又浓重的阴影便成为一种企示的神灵示威地出现在我们的头顶。它仍然活在新诗的肌体中,仍然活在中国新文学的命运里,它并没有在七十多年前死去。这个阴影便是中国古典诗歌。” ⑥而详细体味胡适在新文化运动中的言论,似乎也同样可以察觉到其反传统背后的不自觉地回到传统上来的无意识行为。因此,与其说新诗彻底脱离了传统,倒不如说新诗在汲取部分传统后向更为广阔的空间进行了敞开。而对新诗进行粗暴干涉的更多的则是诗人的文化心理上的阴影特别是意识形态的再度规范和强加束缚。在新诗发展的链条上,我们可以明显感受到初期白话诗在20年代中期之后的衰落,而30年代、40年代的诗歌往往是可以与80年代、90年代的诗歌进行对应乃至“互训”的,对于里尔克、庞德、瓦雷里等这些即使在今天仍然被常常重复的大师而言,我们确实只是在“翻译体”面前往往只是注意到了他们作品上的“形似”,而忽略了其内在的“神髓”。而不注重其实质上的韵律、节奏等方面上的模仿自然是生硬的。在这方面上,也许我们只要留心阅读盘峰诗会后的争鸣文章以及思考垮掉派盟主金斯伯格式的写作在85年以后是如何长期盘踞中国诗坛的问题似乎就足可以说明问题了。
与长达几千年的古典诗歌传统相比,新诗确实是非常年轻的。它在语言、文体形式上需要改进的地方也着实不少。克服新诗自身存在的问题是需要多方面的努力的,但从90年代诗歌论争所反映出来的问题是否说明了我们的诗人乃至诗评家为此进行努力了呢?90年代诗歌历来缺乏像80年代那样评论家忠心地为诗人摇旗呐喊的事实,诗歌评论家与诗人在90年代各自为战,互不信任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了。而从创作的主体上说,90年代诗人在写作普遍转向生活的口号下也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诗歌与实际生活的脱轨,片面追逐名利的心理、常常忘乎所以的浮躁心理都使其在一种不自觉的状态下忽视或忘记了当代读者的接受问题以及如何切实作到提高当代汉语诗歌水平的任重道远的事业。纯粹的技术、外来资源的挪用、口语的泛滥成灾等等都使得诗歌要么成为个人寄居的空间,要么成为一堆语言符号,并常常在片面追求中蜂拥而起,效尤者众,从而在彻底打破“诗歌作为一门高雅艺术的神话”中与读者的阅读期待大相径庭。因而,90年代的诗歌论争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充当了所谓“双刃剑”的作用,即它一方面凸显了新诗中存在的问题和90年代诗人的创作心态和生存现状特别是中国作家历来缺乏应对历史现实的良好素养,而在另一方面,则充分反映了百年新诗无论在写作本身还是读者阅读水平上都远未达到成熟的水平,这是回首90年代诗歌论争时我们可以清楚感受到的一个常常处于地表之下的问题,而如何解决它势必会成为90年代诗歌论争本身给我们带来的重要收获之一。
90年代诗歌还为我们带来了另外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那就是百年诗歌中一直存在的权力话语的“幻象”问题。在此,我们曾经注意到许多评论者不愿在谈及盘峰诗会及其余脉时所涉及到的诗人名讳。但无论是《岁月的遗照》还是《1998中国新诗年鉴》,以及《1999中国新诗年鉴》和《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所涉及的具体诗篇和诗人又是我们关注这场诗歌论争时所必须面对的。“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派”的对立并不是由来已久的,没有任何一位诗人会衷心地愿意承认自己不是知识分子或者至少是可以上升为知识分子的人物,“知识分子写作”在90年代或者是更为遥远的将来都势必将成为一个模糊的、人言人殊的概念;而“民间”也肯定不是一个历史的概念,“与权力中心相对的一端为民间”,“民间自身含有的藏污纳垢、有容乃大的特点” ⑦所涵盖的意义(至少是不高雅的)也肯定会为“民间派”所熟知的。“民间”以及“口语”在盘峰诗会中被频频提起是带有明显的对抗情绪的。但从事后的结果上看,它源初的要对抗所谓的话语霸权、帮派主义的目的是以一种诗坛分裂,成就一些人诗名,甚至是造成新一轮话语权利和粗暴批判行为的再度形成而收场的。本来,我们在90年代批评界里常常被提起的“个人化写作”中就已经读出了要掩饰诗歌已然沦落之真实景象的危险。但“个人化写作”作为一种应运而生的批评语汇关键就是要在明确当前诗人处境的前提下强调诗人的写作行为和写作意义,从而使其远离意识形态的困扰。但“盘峰诗会”及其论争所存有的“表象”——如论争方式、论争内容、期待理解、“南与北”等是具有明显的“权利阴影下的分边游戏”倾向的。其论争的影响在某些情况下肯定已经远远超过了论争的本身。而由这场论争所折射出的历史投影恰恰是淹没更多没有参与论争,并在诗歌写作方面上卓有成就者的一个重要障碍。同时,它也顺理成章地淹没了90年代以来更为广阔的诗歌写作的“中间地带”,进而使诗歌写作与个人化写作发生脱轨的一个重要前提。当然,关于这个问题以及这场论争的本身值得研究的地方还很多。但可以肯定的是,关注这场论争所具有的意义肯定会比论争的本身以及在论争中产生了那些名字甚至是夭折了那些诗人更具价值。
正如有人在总结“新诗十三问”的论战时曾提出“呼唤好诗、提倡建设、反思现状”这三条重要解决途径那样,90年代诗歌论争给我们带来的启示是多方面的。而系统地解决这些问题又势必要关系到未来诗歌的正确发展。因此,尽管这些问题具有相当程度的复杂性,但跨世纪一代的诗人、诗歌研究者、诗歌爱好者又必须要面对这个事实。总之,90年代的诗歌论争已经随着90年代的逝去而成为了历史,但其潜在的影响依然是存在的。因此,与其说发生于90年代的诗歌论争是宣告了一个诗歌时代的终结,倒不如说另一个诗歌时代正刚刚开始。而为了迎接这个新的时代,先以共同的方式解决诗歌自身存在的问题,寻求新诗创作与研究中的真正突破口或许才是新诗重新振兴的唯一可能。而回望的意义,似乎也正在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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