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五
那情感是怎样产生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使我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一段情感体验。那一年我和村里人一起进山拉煤。一开始看到别人在路边饭店吃了饭后把人家的餐具偷偷拿走的时候心里还很厌恶,可见得多了厌恶逐渐减少。几天之后,耳濡目染的自己也像他们那样去占人家的便宜了。一次用面粉换火烧,以为人家给的不够竟然连三毛钱的加工费也不给他拉着车子就走。晚上又住店的时候别人都已入睡,在静静的夜晚自己怎么也睡不着,悔恨自己的情感折磨得我一晚上没睡好觉。一回到家,啥事也不说赶紧向母亲承认错误。尽管母亲安慰我知道错了以后不那样做就好,可还是悔恨不已。七八年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每想起来那种悔恨的感情还是难以消散。等自己骑着车子跑好远路再次去找那个路边饭店的时候,眼前只剩下茫茫原野。七八年了,哪里还去找那个打火烧的老汉呢!还有前几年由于固执己见和父亲争吵,可等到父亲去世之后又是后悔不已,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婉转地温和地和父亲说话。悔恨的情感,好长时间里就像虫子一样啃食着自己的灵魂。这些,都表现在了我后来写的顺口溜《——跪下》里。
前面我说过情感引出了理性情绪,现在又说我在做错事后产生了悔恨情感,这是不是又承认了情感来源于情绪呢?不是。因为悔恨的情感并不是从当时的现身情态里产生的。后悔总是在现身之后,等现身情态已经消失,也就是说我已经不在当时的周围世界之中了,我才反省我自己,这时才猛然产生一种对自我的否定情感。这提醒我思考:是谁在反省我自己?反省我自己的人肯定还是我自己,是孤身独处时的我开始反省沉沦在人群中的我。当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当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当我摆脱了共同世界的纷扰他人的情绪感染不了我的时候,我才从沉沦在常人中抽身回来。静静的,一个人孤身独处,把名利荣辱贫富得失暂且抛掉的时候,冥冥之中,我被一个声音呼唤着——快回来吧,你迷失在常人中很久了!是谁在呼唤?是良心,我的良心。
良心来自我自身并超越我自身,它要把我呼唤到我应该是并且能够是的真实的我上去。
我是被无情地抛在了周围世界和共同世界里的,我不得不无奈的与之打交道。上面说没给人家应该给的三毛钱,还是因为我当时口袋里的钱不多了,晚上我还得住店。我没有被抛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我就被抛在了必须斤斤计较的位置上。我就不得不如我当时所是的那样是我自己。但是,这个被抛的我并不像我拉着的煤那样是既成之物,我是一个能自我筹划的我。也就是说我可以先于我自身设计好我自身的行为。比如当时完全可以向店主讲明情况,或者向熟人借钱。我更应该是一个如我所应该是的能够是的去是我所该是所能是。
可是我当时不敢面对那种被抛入困境中的窘迫,我企图从被抛入的窘迫中逃避出来。逃避的办法就是混迹于常人,躲在常人里就能逃避困窘。如果不逃到常人里,我将遭受孤独和寂寞。良心就在孤独寂寞之处向我呼唤,呼唤我从我混迹于其中的常人那里回到我所应该是和能够是的位置上去。发出呼唤的是我的良心,被呼唤的是沉沦于常人中的我,是处于现身情态中的我自己。我的良心要把处于现身情态中的我唤回到我最本己能是,也就是超越于常人的是上去。
二零零八年三月二十日十二时五十七分,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栏目主持人张绍刚说“那些丧尽天良的骗子”这句话,明确的前提是人人都有良心。既然人人都有良心,那为什么还有包括我在内的那么多的人会偶尔忘记良心甚至还有人常常不讲良心呢?那是因为还不清楚良心是什么东西。我寻找良心的时候,什么也没找到。我以为它是物,可物的东西里找不到它。我又以为它是理,可理的东西东里也没有它。我试图用语言来说明它,可良心又没法用语言来表述。刚才吃过晚饭翻阅词典,那上面说良心是内心对是非善恶的正确认识。我还不明白,就问儿子。儿子说他知道良心,但没法用语言来回答我。我才知道,良心原来没有形体没有相状,它连一个抽象的概念也寻找不到。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我知道了良心就是无,确立良心是为了排除有。平常说某某人不要良心,那是因为他们太执着于有了。比如我上面说的我本应该给人家三毛钱加工费没给人家导致后来良心上自责,就是因为我当时太注重有了——我要继续占有那三毛钱。二零零八年三月二十四日二十二时二十分,在中央电视台戏剧频道播出的豫剧《疯哑院》结束的时候,女主人公正面呼唤:良心,你回来吧!可男主人公却从反面引诱:前程要紧那!剧中的人物正是因为过分追求富贵前程,才导致了良心的缺失。生活中人们说这个不要良心那个不要良心,都是对某些人占有行为的否定。不要良心的人,不是贪婪地占有物资财富就是执着地占有荣誉地位。正是因为心里被这些东西占满了,才没了良心的位置。我想,良心大概就是那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吧,物上他什么也没有,理上他啥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是无,无是赤。良心就这样真如赤子。赤子之心就是我的良心。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认识外界事物的,但我知道我自己。当我开始学会说话的时候,我就开始用语言去识别外物去分别外物。这时,外物在我心里就开始有了远近高低大小的不同。随着我对外物认识的加深,我又知道了明暗香臭轻重等划分。进一步的,我又接受了好歹利害善恶等概念区别。这些东西,在我还不会说话的赤子之心中是根本不存在的。如果我的赤子之心是我最源始的最本己的真实,那我后来学会的东西都是非本己的真实。这些非本真的东西常常遮蔽着我本真的东西——赤子之心。我想,要是我面对万事万物各种现象的时候,暂且放弃那些我后天学来的远近高低大小的区别,暂且放弃明暗香臭轻重的不同,暂且放弃好歹利害善恶的划分,那我不就又暂时回到了我最源始最本真的赤子之心的状态了吗?这就是说,我的赤子之心就是那排除了包括虚妄污染在内的一切非本真的东西,达到了一种空灵的境界。我说我的赤子之心是空灵的,就是因为它从根本上是不受一切虚妄丑恶现象污染的,常人所具有的痴心妄想种种区别都与我的赤子之心不相适应。以前我的赤子之心被虚妄污染遮蔽着,现在把虚妄污染都排除了,它才显露出来。只有把这虚妄污染排除干净,赤子之心才能显现一片空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