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云山》为例,试谈中国新诗理解的普遍原则
文/童岩
诗的理解,向来都是不易的,尤其是现当代的新诗。“诗无达诂”说法似乎具有很强的随意性;严格的新批评文本细读法虽然在诸多方面有很大的合理性,但两个谬见(“意图谬见”和“感受谬见”)又限制、甚至是隔断了作家、作品与读者的联系。怎样才能进一步突破对新诗理解的困局?笔者曾构想过用社会历史批评、新批评文本批评、读者反应批评理论三者相结合的批评方式解构新诗批评,此法似乎宏大且全面,并无可驳之处,但仍只是设想,并无相应的研究与实践。
一、问题提出与解诗的“双向经验互动交流”模式
怎样提高读者对诗,尤其是中国现当代新诗的理解与欣赏水平,孙玉石先生一针见血地提现代解诗面临的这一突出问题:
几年来被称为“朦胧派”的创作潮流的急剧发展和嬗变,将对新诗真正繁荣的期待和艺术探索的困惑一并带到批评者面前。诗人的艺术探索与读者的审美能力之间的鸿沟,又像30年代现代派诗风盛行那样成为新诗自身发展的尖锐问题。新诗批评又面临一个责任:如何缩短诗人审美追求与读者审美心理的距离[ 孙玉石:《中国现代解诗学的理论与实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10,第1页。]。
并指出了一种有效提高新诗理解与阐释的途径,他说“诗歌的文本批评,呈现出一种新的趋势:以客观的文本阐释为主的主体性批评,开始向批评者与作家双向经验互动的主体性批评转变。”[ 同上,第38页。]其强调批评者与作家双向经验互动是很有见地的,这一做法的局限性在于作家的亡去,但这一点是微不足道的。对于中国新诗研究,尤其是当代新诗研究,诗者与批评者的双向互动交流是完全可行的。
在此,谨慎指出笔者所谓的“双向经验互动交流”与孙玉石先生的“双向经验互动交流”上的细微差别:
孙玉石先生在《中国现代解诗学的理论与实践》一书中以卞之琳与李健吾围绕卞之琳的诗双方所展开的对话形态“双向经验互动交流”的解诗实践是这样的:批评者将自己对诗作的评析呈现出来,诗者对其评析再进行评价,同时对自己诗作进行“正确”的阐释,双方就诗作的原意与评者的理解进行正确与否的争论,这一过程强调批评者主体性的独立意识与价值,并总结出三种可能的结果:超越、差异或误读、歧义互补。
而笔者所阐释的“双方经验互动交流”应该是这样的:诗者对自己诗作的评说与读者理解与欣赏、或是评者的解释与阐释直接进行比照,双方均以诗作文本为依据,找出一致的地方,和不一致的地方。其结果显然只有两种:一致或不一致。值得强调和注意的是,诗者在对自己诗作进行评价时,应该尽量以他者的身份对之进行研读,参考创作时的诗意微妙表达,尽力克服诗者的思维模式和评析成为对诗作创作的思绪回忆和对创作过程的陈述。尽管诗者在创作时并不会想到诗作的妙处,或者是为了今后评说的妙处,只是灵感所致,就势创作而已。然后双方就一致处与不一致处展开交流讨论,以诗文本为依据,选择双方合理贴合的部分,排除诗者的“过度立意”和读者、评者的“过度阐释”的部分。这样一来,双方自然而然地交流了诗意诗技,增加了彼此了解,“缩短诗人审美追求与读者审美心理的距离”。
诗者自我评说与评者的双向经验互动交流实例
诗者为什么不能主动来评析自己的诗作呢?为什么不能主动剖析自己诗作中的微妙之处与精深之义呢?“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见梁代刘勰《文心雕龙·知音》)与其等待知音,不如自己来给自己当知音,培养自己的知音,何乐而不为?
诗作者评说自己的诗作,其优势自不待说。现以拙作《云山》为例,评析如下,因其尚未正式发表,在此姑录全诗:
云山
——体育馆晨跑偶感
猛然抬头 天边的远山小径幽隐
一条路只显露出向上的一节
这就是天堂的方向吗
身体超越跑道的双轨线 一个劲地飞升
离开地面
多么美丽的清晨
怔怔望去
路已经散开 云山化为海
波涛成了一页叠着一页的书籍
真的落回地面了吗
使劲跺一下脚
有点疼,却仍然在晨跑
诗篇全局看上一遍,似不足奇。感觉就是一学生晨跑时看见远处天边的云写了一首小诗,能有多高技艺?能有多少美的妙处?能有多深的思想?能带来多少强烈的审美感受?姑且看之。
“猛然抬头”,暗示经常、长久地低头,欣赏美景的时候并不多见,现实的生活重压一直存在,突出全篇基调:现实性。
“天边的远山小径幽隐”,美丽的景致常在于远,在于幽。隐喻出生活理想、奋斗目标。
“一条路只显露出向上的一节”,只给读者呈现出“向上”的状态,与晨跑的奋发相呼应,但那“向下的一节”,诗人并没提及,从小诗下节来看,显然是隐去了奋发的艰辛曲折、甚至是失败堕落倒退的“向下的一节”。
“这就是天堂的方向吗”,是诗中人的一问,代表不能确信幸福的美好的画面明朗如现眼前,也暗示对幸福美好的兴奋与渴望。
“身体超越跑道的双轨线 一个劲地飞升”身体借指诗中人,诗中人在现实生活中是循规蹈矩,遵守各种规则,而“超越”、“飞升”则可能指向理想中的不守常规。
“离开地面/多么美丽的清晨”两句,指诗中人的思想已经对着美景走神,他离开的现实,对现实中的清晨具有美好的展望与幻想。
“怔怔望去”,跨度较大,所以另起一诗节,给读者以阅读上的缓冲。为什么用“怔怔”呢,“怔怔”有发呆、凝视出神和静止不动的意思,暗示生活的希望在可能性上并没有增加、奋斗的目标在距离上并没有接近。
“路已经散开 云山化为海”,此句看似是对云景的轻描淡写,其实用意甚深。表面上是美好事物瞬间而逝,深层是先前认定的成功之路已经不再是了,山形化成了海状,其中蕴含自己人生进取过程中思想上的转变,人生目标的重新定向。
“波涛成了一页叠着一页的书籍”,云海层层叠叠的形状把诗中人的思维拉回了现实,学生的最大的现实就是“读书”。
“真的落回地面了吗”,与上一诗节诗中人的自问相呼应,透露出回归现实之后的不情愿,不甘心。
“使劲跺了一脚”,是对上句回归到现实的不甘心的一种再次求证方式。
“有点疼”,证明了结果,现实就是一种“疼”。
“却仍然在晨跑”,揭示出美好的景致、幻想只是暂时的,现实的奋发还得继续下去,“仍然”一词与上节首句中“猛然”对应,完成上下诗节的回应与衔接,完成了诗节上与诗意上的闭合与自足。
整体上,此诗是关于理想与现实、真实与虚幻的转换与结合,是时间与空间(天上云的变换与地上现实的晨跑)上的立体交错。
在诗者没有对此篇诗作做出详细评说以前,部分读者,包括从事诗歌研究的一些同学,都讲了对该诗的一首感受和看法。大多都能感受出或多或少的部分审美效果,有说此诗语言美,有说行文与意象的跳跃性和跨度很大,有说从中感觉出了很强的现实性,也有说看不懂只是感觉朦胧……都能言中部分不及其余,在与读者的交流对话中,以诗作文本为基础,对其中读者理解出来而诗者并无意识到的增加之,对诗者立意为之而读者并无同感且文本中无以有据的,诗者减持之,从而在双方的交流中,诗者完成了前面的详细评说,为今后双向经验互动交流,进一步深化理解与阐释为用。
从上述双方的“双向经验互动交流”中,我们可以感受作者自评的优势,以及读者的集体优势。相信以这样的互动交流坚持下去,能有效提高读者的理解与欣赏水平,提高诗者努力于艺术探索的兴趣,迅速缩小“诗人审美追求与读者审美心理的距离”。
三、理解诗歌的普遍原则
当然,诗不是猜谜。“诗可解”与“不可解”之争由来已久。为了避免诗者把设谜当做是诗的“妙处”这种可能的不良趋势,在此引用袁可嘉关于李白名作《静夜思》的一段话,做为提醒:
有人问你这首多数人背得烂熟的诗的意义,最先你自然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李白想家”;但如果你肯更诚实一点,你一定会觉得这样的答复不很妥切,你想修正为李白在月夜想家;同样的不满意,一层比一层更深的想要确切传达那短短二十字所赋予的情绪上感染的欲望,必然追着你更细密的修正;于是答案不仅逐渐伸展,延长,而且逐渐所采用比喻,接近象征,(李白在月明如霜的夜里怀念家乡)。到最后,你很可能发现经过修正又修正的短句,遗漏了节奏的环环相扣,“床”与“梦”的联想,“疑”所打开的朦胧境界,“抬头”“低头”所表示的姿势动作及这二个动作所内涵的情绪激动;你会承认抽出命题的一无是处,而甘心以背诵的方式还它一个本来的面目。[ 袁可嘉:《诗与意义》,《论新诗现代化》第82-84页。]
“如果要我解释一首诗,我必须得另外写一首诗。”(谁说的呢?)如此说来,理解诗歌的难度也太高,诗就真的如珠穆朗玛峰一样难于攀登?“如果你要理解但丁,你就得提高到和但丁一样的高度。”(谁说的呢?)这就有点难为读者大众了,但丁只有一人,能达到但丁同样水平的恐怕不会太多。那么,诗到底有没有可以用于理解和欣赏的普遍原则?
一旦说到普遍原则,就有了万能之嫌,在此冒着“包治百病的药必定是假药”的危险,向热爱诗歌,又对诗歌理解有些许困难的朋友们提供几点浅见:
原则:看诗的文字,要边看边把文学所描述的内容呈现出来,比如读诗句“再看山/山连绵起伏[ 王家新:《河西走廊》,《王家新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10,第25页。]”时,就要在脑海里想起山,想起连绵起伏的波浪状;体会“仅仅一个狂风之夜/身体的木桶已是那样的空/一走动/就晃荡出声音[ 王家新:《转变》,《王家新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10,第66页。
]”时,就要深切设想一下诗人的精神状态。诗句中所描写的都是具象,很新颖生动,想像出来并不困难,然后是进一步想文字背后的意思;
原则:看到诗中提及的这一面,要联想到另一面,然后从诗中上下文的联系中检验是否有两种意思,比如前面分析的《云山》中第一句和第二句。
原则:在不懂、不通处,多想一下为什么,然后将诗意尽量串通起来,找出全诗统一性来,然后根据这个统一性,延伸出诗文本的复杂性与歧义互补的地方。例子参阅前面所述《云山》的详细分析。
普遍的原则暂且写到这里,今后或有可能再增加几条也未可知。文思所致,匆忙所写,有不同意见欢迎交流争鸣。
2010.6.2写于成都
参考文献
孙玉石:《中国现代解诗学的理论与实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10,第1页。
同上,第38页。
袁可嘉:《诗与意义》,《论新诗现代化》第82-84页。
王家新:《河西走廊》,《王家新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10,第25页。
王家新:《转变》,《王家新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10,第6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