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窟窿

诡诡的鱼

当秋天开始深了的时候，水便开始浅了，也变得清了。水位退下去许多距离，便露出大大小小的许多窟窿，成百上千地布满黄泥岸，这些都是螃蟹的杰作。荀子老头曾在中学的时候告诉过我们：“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蟮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其实，螃蟹是会自己打洞的，而且擅长打洞，至于那六条腿的螃蟹是不是好逸恶劳，不求上进，或许天生缺陷加残疾，打不了洞也未曾可知，我见过的螃蟹实在都是只有八条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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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印象中螃蟹也不是“心躁”之物，深秋的太阳无力地照下来，黄泥岸上千疮百孔，裸露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窟窿，风刮枯白的衰草唰唰响过，很有些凄清荒凉的味道，然而这却仿佛是大漠中的莫高窟千佛洞，这些洞里还有修行者，正老僧入定般在打坐参禅。能选择这一安静之处安顿下来，绝非心躁者所能为。如果你俯下身去，把眼睛贴到洞口，便会发现里面有只郑重的螃蟹，正双手合十，盘腿安坐，嘴里吐着泡泡，仿佛口中正念念有词……绝对一副诵经皈依的样子！此时用一根小棍，耐心的朝洞里面捅，良久之后，螃蟹终于受不住撩拨，缓缓爬出洞口，张着个大钳向你示威……不用霹雳手段，哪显得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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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螃蟹也被叫做无肠公子，倒未必没有菩萨心肠。抓住一只洞里面爬出来的螃蟹，多是雌的，翻开其肚下圆脐，则会发现许多橘红色的卵，有时，则是一大群半个指甲大小、蜘蛛般摸样的小蟹，薄而透明，娇嫩渺小却又憨态可掬，让人爱不释手。然而也有运气不佳的时候，洞里太黑，视力不及，捅啊捅，猛然“呱”的一声，蹦出一只准备冬眠的老蛤蟆，不仅吓你一跳，而且它在临逃走前，不忘给你手上撒上一泡蛤蟆尿......
    许多人对螃蟹的印象不甚好，说它横行霸道，而且鲁迅在我们上中学的时候也说，螃蟹里面躲着法海，如果不是螃蟹提供了庇护所，法海就会被小青烧死，那样就大快人心了！于是恨乌及屋，连螃蟹也恨，推而广之，如果哪个庙宇出了个坏和尚，他们便恨不得连那庙一并拆了才解恨。对于螃蟹的以上种种不是，我是不以为然的，我还未曾遇到过蛇妖，更不曾与之结下一段所谓的孽缘，就省去了那番同情心，只注重它鲜甜的味道，甚至于它平时的横行，也不加计较了。不过由此却可以看出螃蟹的菩萨心肠，它毕竟救了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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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原本并不需要别人规定如何走，大概螃蟹它自己走着舒服，就行！无奈，许多人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螃蟹身上，对螃蟹指责批评了若干年，可笑的是，人们剥着鲜红的煮螃蟹时，从来都没有谁吃到过螃蟹的耳朵，于是螃蟹仍旧我行我素，不走寻常路——它确实听不到人的话。但丁大概就是从螃蟹身上悟道，最后才得出那句经典之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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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是钓不到鳜鱼的，但到了桃花流水的春末时，水涨了上来，漫过岸边的黄泥高坎，把那面坎上无数的窟窿淹过之后，这便是钓鳜鱼的最好时机，它就喜爱躲在那些窟窿里面。钓它时不必把鱼线抛得太远，只须沿着那面高坎悠悠地放下去，顷刻间手上一麻，即钓上来一条鳜鱼。小时候钓鳜鱼印象深刻，得来的经历不少：那时多用竹竿，选修长高挑的潇湘斑竹，用蜡烛把关节处烤直后，便留下一圈圈黑色的环，一节一节的，像极了一条碧绿的环蛇。此类钓竿竿梢颇硬，韧性极佳，故每次钓上一条鳜鱼，只需一竿起，便能把鳜鱼拉出水面，然后再从头顶把鳜鱼拉回来，啪哒一声，湿湿地砸在自己的额头上或者脸上——皆因太兴奋，用力过猛的缘故！此妙处非硬梢杆所不能体会的，后来用了碳素竿，长而直，竿梢却软溜溜的，爱与鳜鱼在水里缠绵纠葛，半天拉不起来，终于夜长梦多，让鳜鱼脱了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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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竹竿钓鳜鱼，别有一番韵味。把这条碧绿花蛇似的鱼竿插在岸边，惹得那些红红绿绿的蜻蜓萦绕在旁观看，当它们在空中浮累了，索性就停留在上面，把一双翅膀耷拉着，时不时歪过脑袋来偷偷的看你一眼；水中的白云也停留在上面，它们被串成了一串，风乍起，这条蛇影便在水中摇曳灵动起来，于是白云被搅碎了，蜻蜓也惊飞直走，此时，这斑斑点点的潇湘竹，便会吟出萧萧的声音，等它啸过后，风便停了，上面仍旧停满了蜻蜓与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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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停在漂子上的蜻蜓突然惊起，那是鱼咬钩了，唰地一竿提起，一条鳜鱼便被拉了出来，离开水面的那一刻，有鱼翅振动而发出的嗡嗡声，实在令人兴奋。兴奋过后也有不幸的时候，用力过猛，把鱼从头顶拉回来的时候，往往砸到脑门，更有甚者、也最令人心痛的，莫过于只拉上来一个鱼唇......有时候眼看着漂子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狠命一提，未动，而竹竿弯得像把弓，心中窃喜，一定钓到千百斤的大鱼了，于是肩扛鱼竿向后转，开足马力向山上跑，结果往往是我拔河赢了，却输了线与钩、折了竿！后来才知道这是螃蟹或马虾干的，它们把钩拖进洞里挂住了。这湖里的蟹大而长满绿毛，马虾晶莹透明，有中指般粗长，味道都很鲜美，可惜它们常常搞恶作剧，我却很少钓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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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水位退去，那些窟窿都已露出水面，那些肥大的螃蟹仍旧躲在窟窿里一心一意地呆着，像极了参禅打坐的胖大和尚；而印象中的鳜鱼，永远只有巴掌般大小，薄而瘦，像一位清癯的老道，专门藏身于幽深安静处，神秘而诡异。水退去后，不像螃蟹，它无处藏身，只有躲在湖对岸一处深邃的绝壁之下，面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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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钓了多年的鱼，仍旧不是很会钓鱼，我钓的也不是光鱼，也想钓住天上的白云，浮动的蜻蜓，游过的野鸭，掠过的飞鸟还有飘逸的晚霞......就算没能钓到鱼，在我晚归的时候，也能扛着长长的青竹竿，挑着一轮沉甸甸的夕阳，满载而归......那些心情，还有那些窟窿，里面不仅仅是一条鱼、一直蟹、一只虾，还有另外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却是莫可名状的。等这些在洞中打坐参禅的小东西悟道了，我再钓上来吃了它们，或许可以节约我许多修行的时间，可惜美味吃了许多，却从没悟出来什么道，大概禅和道这东西，不能拿来烹煮，只能用来参悟吧！

周飞雪

你的文章对生活观察得很细致,但现在人们对日常生活的关注过少了,

诡诡的鱼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写我自己的风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