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明诗歌十五首 乡村那些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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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明诗歌十五首  乡村那些记忆
一
知了，知了

夏天留给我一个裤衩
和一身的水锈
我不回家  家里有刺

水塘和树林才是我的家
一猛子扎下去
把鸭子吓得——嘎嘎

我能爬上村里最高的树
我相中地方就是鸟儿中意的地方
我看中的枝丫就是鸟儿未来的巢

我总是先它们一步
它们就好像执行我的命令
衔柴、搭窝、育雏

我很有大样像个领导  一般不去查看
从树下走一趟
看看鸟粪就知道鸟长什么样

等它们出窝的时候  我才去
拍拍手表示祝贺
谁都不知道 那时候

一个少年在想什么
只有树上的蝉
拼命地叫——知了，知了
二
故乡的扒根草

没人能看起的扒根草  它
不去城里也不去庄稼地
只长在故乡的土路上

扒住那些总是想从乡村出逃的路
和土路上扬起的烟尘

逆来顺受的扒根草
紧贴着地皮生长
谁都可以把它踩在脚底下

它不怕踩  越踩越旺
踩到土里就生根
扔到路上就发芽

铺满路面的扒根草 让每一个
从泥土路上经过的游子
裤脚沾满思乡的露珠
三
小时候，我和鸟

别人割草我看鸟
一心不能二用
这可苦了我的手
总挨镰刀
一撮灰尘几口吐沫
往伤口一抹
完了

我把衔虫的鸟每一次
落地的方位
用镰刀在地上标好  然后
画一个圆圈
镰刀一砍圆点 八九不离十
就是鸟窝
我并急着不去找
跑不了

看老鸟衔虫的次数
就知道小鸟的大小
到一定时候
我会把它们带回家
接替老鸟
做他们的爸妈
疼它

喂大了翅膀硬了
我就带它们乱跑
我走  它们就在我头上环绕
我是它们的王
有时带到学校  放学了
伙伴们就和我的鸟一起
一窝蜂似地跟着我
真开心

也有郁闷的时候
就是爸爸发现
他的那囤
——换酒喝的高粱
不见了
老好揪我的
耳朵
四
大塘堰的打靶场

打靶场的枪声就是毛毛虫
把二狗和我的耳朵爬得痒痒的
每痒一下就是一枪

二狗的耳朵比兔子还灵
二狗是村东头的王
我是村西头的司令

二狗说一百枪
我说九十九
下课铃一响
二狗和我就直奔大塘堰的打靶场

有子弹为证
二狗把靶子周围里里外外翻了个净
九十九颗一粒不多
那一颗让你爸吃了  我说

一大阵人笑得前仰后合
二狗脸憋得通红啥也没讲
跑回去就对我妈告了我的状
那一回我不光挨了骂还挨了一顿打

后来问营长：
到底多少枪
营长说：操 ，那个球打飞了一颗
我和二狗都不说话了
五
麻雀

麻雀三下两下
就从春天的花瓣上
跳进夏天的密叶里
然后就不见了
等到收了庄稼
高粱晒米
它又蹦了出来
带着一大群小麻雀
叽叽喳喳
向你炫耀这一段
它都做了些什么
六
油菜花

和满地金色的油菜花站在一起
你只想到用一个片段
留住春天和花香
不知道怎么怜香惜玉
扑倒的油菜最终只能收获一些
干瘪的哭泣
还是记忆中的油菜花呀
更清晰更真实
如影随形令人回味
七
五婶

打铁炼铜
五婶这一辈子
也没让五叔占个上风

五婶就这么个人
要是和谁好
她恨不得把裤子脱给你穿
就是要她的头也绝不会眨眨眼睛

要是谁呛了她的茬就是戳了马蜂
五婶骂人也是出了名
五婶是骂遍全村无敌手
有事没事她都要嗷嗷大骂一通

东头骂到西头
西头骂到东头
一年四季
全村人的耳朵甭想清净

好在村里人早已经习惯
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去
没有人往心里去 甚至
看五婶骂累了还送个板凳
五婶的骂声
是他们下饭的油盐酱醋

有一阵村里人心里很空
一打听
五婶病了病的不轻

病了的五婶让儿子用驾车推着
最后一次绕全村
里里外外骂了个遍
直骂的口吐白沫
直骂的嗓子发不出声
直骂的鸡飞狗跳
直骂的全村男男女女
跟着哭声一片
直骂的全村老老少少
一个个泪流满面
八
哑巴舅

哑巴舅老爷一个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没有面了没有米了
就去拾掇他那垛苇子

哑巴舅不种庄稼
只种芦苇
芦苇不用侍弄好打理
和它交流不要语言只要手势和力气

哑巴舅用他的芦苇把一年四季
编成茓子和席子卖出去
坐在地上编席子的哑巴舅很好看
像一尊佛坐在莲花上

很听话的芦苇在哑巴舅的手里
魔术般地幻化成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小响、蚱蜢、蜻蜓、蝴蝶、花筐
送给邻居送给我们

小时候只要见到哑巴舅
家里有好吃的他总是啊呜啊呜比划
我和我的哥们就跟屁虫似地跟着
一大阵撵狼样浩浩荡荡

还学着他的样子
不说话  只打手势
吹他给的小响 摇他送的花筐
村里人说：疯了

其实我最喜欢哑巴舅送我的
挂在墙上的苇编小花筐
里面的铃铛  哑巴舅在与不在
白天黑夜还时不时地响
九
三大爷
自打县医院转回来
躺在病床上滴米未进的
三大爷
就不时地朝院子里张望

院子里还是那样
只不过多了一垛秫秸

小哥就问三大爷：
找什么
三大爷说:
东头王三的“房子”已经建了
想去看看

小哥知道三大爷在想什么
找人三下五除二
扒开秫秸
一口高大气派的红漆棺材
露了出来

三大爷点点头
三天后
三大爷平静地走了
十
大姑父

当年
为了这张老脸
为了出这口气
为了争这个面子
外甥要退婚
要做陈世美
作为媒人的大姑父
摸了一夜的黑
走了八十多里地
来到外甥所在的县城
来到外甥工作的单位
当着那么多教师和学生的面
把粪筐倒扣在外甥头上
一转身  谁也不理
走了

而今
儿子在外有了小三
作为父亲的大姑父
反过来劝媳妇
爹没有这个畜生
你还年轻
跟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离了
十一
乡村的琴声

那把二胡在一艘军舰上
被海风侵蚀了四年
又回到了小村后
便有了大海的宽广和忧伤

拉二胡的人坐在黑暗里
把小村的夜晚拉得
高高低低
就像小村疙疙瘩瘩的土路
深一脚浅一脚

缠绵悱恻的琴声在小村
反反复复切切割割
一曲幽咽的《梁祝》
把整个村里的蝴蝶拉得
飞了起来直往琴弦上撞
十二
石磙的寂寞

村里的最后一辆大车
驮着石臼石磨
去了农家乐

石磙还寂寞地躺在场边
等待颠场偶尔
派上用场

打场的歌谣早就死了
不需要再给歌谣配乐
石磙的耳朵顿时清净了许多

牛马的叫声越来越远
接牛马粪便的舀子和筐
也已经腐烂

和石磙有关的牛绠马鞭
都成了古董
石磙的明天充满了阴影
十三
夏天的记忆

孩子们的夏天泡在水里
晒得黧黑发光的身体
在密密荷叶里像鲶鱼钻来钻去
对大人的吆喝毫不理会

武庄村的夏天在牛的胃里
有空没空放了工
再高的气温大人们总得到田间地头
给牛找把吃的

秫秫叶不舍得打红秧子舍不得割
牛也不能慢待
孩子不能使
大人们只有委屈自己

孩子们其实也不闲着
大的带小的
锅底一把锅上一把
孬吃好吃糊弄一顿

馋了  大人们
就拿几个大棒跳到沟中砰砰几棍
沟里的鱼就吓得
钻进脚窝拱到草里跳到筐里飞到锅里

晚上  提一盏灯
朝门前屋后的大柳树上咚咚两脚
知了就箭一般地射向灯火
不一会锅屋里就飘来诱人的香味

那时候总感到武庄村的夏天
就像兔子的尾巴很短
这边还没觉着
那边大人们又开始纺棉织布张罗着冬天
十四

老井

每天早上都要发布一号文件的老井
渐渐被时光的淤泥堵住了喉咙
哑在了村口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
那些势利的扁担和水桶
躲在家里不肯出来
很快另做了打算
只有箍水桶的铁环被一双小手推着
偶尔经过老井
装作陌生  但他滚动的轨迹
扭扭捏捏  甚至
有点不自然
十五
屋后的那片空地

一圈的高楼大厦把那块空地围成一口井
一个老人站在井底使劲地抡他的农具
看得出这些农具充满怨气
铁锹和锄头冒着火星
那些沙姜石子破砖烂瓦很快被收拾干净
这块应该起高楼的空地知道憋屈
任凭铁锹把它翻过来掉过去
四周的窗户射来一双双讥笑的眼睛
这块地就更觉得低人一等
它也几次试图立起来
比它早比它晚的邻居都成了气候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
它的每次努力都被无情的镇压下去
几根弯曲的钢筋像是被打折的肋骨
累得气喘吁吁的老人坐在上面
不住声地咳嗽
似乎想把沉在肺里多年的阴影咯出去



作者 ：苏玉明，男，安徽利辛启明中学教师。邮编：236700 地址：安徽利辛启明中学   手机13155689355.邮箱ym616@tom.com qq:673181644

浑身上下都头疼

故乡的扒根草写得很有味道。先读两首，回头细品。问好诗友。

风雨如磐

读了前面两首。
感觉生活气息很浓，情趣盎然。
可以分开发，每次三四首，这样也便于版主阅读和评价。
问好，欢迎来到诗歌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