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埋葬

格木

1
现在的一切，是已经
到来的未来的一切，是某种
无比接近的关系正在发生危机
而时间对我来说，就像
疯狂的野草疾驰过了大地的头顶
我趁着黑暗尚未降临，说
倘若你能够永远存在
在呼吸绵长又有不绝的温柔于我
每一盏灯笼照耀出的世界
多么不同，又多么相同
从照亮的雨雾中，我们走进时间的玫瑰园
它多么芳菲，却充满不安

要将自己连同未来，一起埋葬吗
不理解语言学的人托起花瓣
花瓣上诞生了危险的词汇，并从内部
我们有无限接近的可能，趁着光
趁着她在黑暗中伸展莲藕般的身段
那迷人的夜，迷人的酒中的一切
从哭泣中夺来的勇气，拥抱她
从歌声中，那歌声染上了我们未曾
染上的高洁，和颤动的悔意
我们不曾有过这些古老而可贵的情感
这，不是一些回声
也不是一些响应就能解决的

2
天空和大地，不能出卖，亦不能贩卖
的一切自然的伟大气流，笼罩了我们的
紫色的阴影里，我穿着最后一双拖鞋
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去
并从那些沿路经过的陈旧走廊，和院外的树木
它们的沉默，快要赶上一个时代
这是从诞生，到死亡的美丽过程
发言权在谁的手上，结局将都是一样
谁没有疑义，谁就不能拥有宣言的权利
除非你从厨房走出来时
说时间得赶紧旋转起来，有些示爱的话语
趁着早晨的太阳升起不久，可以说出
是啊，爱。
这是圣灵遗留我在人间后
唯一不能遗弃的行李

多么俗气的言说，我从未耳闻
这迂腐的文字里，煎熬和审判自己
将自己置陷于某种深远的意境
从手掌的温度里，我们出发到一个
距离自己和世界很远的地方，那里
几乎差一点就能遗忘了自己
只有时间，它变紫，变得通紫
仿佛一个倔强的孩子的唱歌的脸
发红，从世界接纳他的声音里
我们可大概听出，这车轮的声音
这得意的啼哭的声音，它们在交错
在我倍感疲惫与意外的黄昏
我的一把椅子正被无限的模仿衰老
它的颤抖，连同雕塑起来的破损的遗韵
已经成为我离世时，最大的不可能的象征

3

他的歌声将持续到火焰熄灭
宫殿不再屹立在东方，海洋的呼啸
也在岛的沉沦和冷漠中沦陷下去
一圈，又一圈的怪异的鱼的痛苦涟漪
将持续到东方的火焰，火焰熄灭
或者重新照耀，他的歌声会穿越了
这不可能的灰烬，到一种灰色
的天空的骄傲中继续发挥神力的呼啸
海洋上所有的诗篇，就是这样写成
所有的船只，就是这样催动
风声从无限个空间骤然释放
我们的帆船驾着早已忘却的语言
从纹丝不动的深渊中升华出来
直到肉体是多么明亮，而诗人的灵魂啊
诗人的灵魂啊，又与世人
隔着多少个川流不息的路口
他通过我们谦卑的嘴诉说，一次
就是无限个沉默和爆发

一种追逐不休的力量，从世界长久以来贡献给我们的起点上
既无生灵的哀叹，也无死亡的竭力嘶喊
然而过程就是这般完成了，大地蘸着海水
在泥中写一个大大的盐字，它顺利的养育了我们
快，快，我们反复听到这个声音，它无聊的
像发自另一个生灵之口，而我自己
则宁愿选择安静的小径旁，在空寂一片的林地坐下
喘着气，回味出生后一直在做的梦境
那斑驳的树影间，我几乎听不出昆虫
的喜怒哀乐，以及自己爱与被爱后
我感到浓重的悲哀，它被细密的分割
直到剩下的余生是多么不可消化
但是，谁又能遗弃，这不可能的遗弃
将有一种天命来安然埋葬，我和你们

4
我们的纽带亦充满生机，鲜艳，安然无恙
从橡木身上发来的气息，隐藏的花朵的气息
生产于果实中的果实，被层层包裹起来的秋天
在永不消逝的土地的阴影中，疤痕是这样显眼
乃至于活着时，我们不能被痛苦拯救
反而津津乐道于那些过路的客人
看他们与众不同的肤色和习惯性的动作、俚语——
以及就餐时发出的种种奇怪声响
仿佛他们被一种劳碌和奔波过后的饥饿捕捉住了
我们都无法挽回的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仅仅是为了活着时显得笔挺和引人注目
这，不过是记忆在欺骗我们，过去的过去，未来的未来
鸟儿日复一日的啼鸣，"慢些，慢些——"它们俏皮的戏谑我们
但那靠可怜的倾听得来的声响，最后世界的回响
血液中最后弹奏出的光芒
从最近树林的上空采下来的星辰
都悉数被淹没在了喧嚣的尘寰中，这根本不是我的错
哀怨的焦作的各种嘶鸣无法和解，就
继续它们纷纷坠落的历程，并在这种凄迷的过程里
一遍遍埋葬，在停止了转动的，起点和终点上

我们一遍遍得到提醒，绿色的悬铃木拥有年轮后
在那些燠热的秋天，满是枯叶的神色，最后
我们去穿过盛开的花园寻找花园上空
出现的每一丝奇异的光晕，鸟儿们仍旧在说：
“请慢些，请慢些……”我们仿佛找回了遗失的翅膀
我们不能被毫无想象力的现实埋没，不能
失去两只翅膀，它原本应该存在在那里
出生时，一定有什么罪恶的念头弄丢了它
唉，面对这残缺的现实吧，它因过于美丽
而使我们不停地浸染在枫叶衰落的忧伤中
它停留，停留，无尽地停留——
却终不能拥有，也无法挽留!

5
它是不能放大的死亡的形式
是印象中的安详。原本就镶嵌在未来的记忆中
它比眼前的奇景更早的出现在未来
为了安装滚轴和时间
为了镌刻死亡的墓碑
它从沉默者的庄园中轻声走过，怀抱着不可告人
的美好愿望，以偷猎者的形象
追踪我们，并嗅闻到最大的
悲痛的声音，和我们不慎遗漏的秘密
得意、轻浮、暧昧的内心被无限放大
正如神安置我们时最初的样子
它有树枝一样伸开的手指
有兽毛那样生动的，柔软的灵魂
指示着无知者勇敢向前，走向埋葬的路途
唉！我万般无奈
最后说出的爱恋，并缓缓移步向前
拥抱了万物，再亲吻它们颤颤的额头
连同我涕泪交流的形象
出现在东方的夜晚
我的又一次死亡，是多么隆重

它除却了尘埃遍地的残骸剩骨，变得洁净
像不可能的赞歌那样涤滤了我的心
它脆弱、透明，有时情不自禁的联想
因为接受不了太多的现实，无妄之心使他
铭刻下了更多酒中的语言，那是环流的语言
从树叶沙沙的童年，从饲养过的小动物、鸟以及其它——
淡淡芳香的植物也这样爱他
那止于栖息者的诗歌，爱
被缓缓铸成，新的雕像，我们的世界
需要拨开层层迷雾，方能出现
乃至剥夺，我们失去，我们拥有，我们反复的——
失去和拥有，都在一种流淌的运动中获得
这精神中激昂的养料，这一条路
也在流淌的运动中获得，清晰
像梦中的雾体，它更多以现实的灵魂靠近我们
然后，等着我们苏醒，苏醒，苏醒

6
这是不可能的，它不能被一种单一的生机完成
也不能被卑微的生和华丽的死完成
它注定是一种沉默而骄傲的结局。埋葬时
我们听见一个无声的世界轰然倒塌
从黑房子上落下来的一枚叶子上
鸟的轻而白的羽毛细腻，捎带着痛苦流亡的秋天
它的余韵，在未来，不断的卷走和冲击中获得
作为疏忽易逝的笑，我们的心里是否
遗留了过多的阴影，是否
作为成熟的果树，就会有艺术的剪辑和校正？
就会有低下头来的某个枝条
从流水的黑岩上轻拂，说，你以骄傲回答了沉默
然后杳然远去，在世界馈赠给我们的起点上
或者，你的流动是明天的流动
是不腐朽的，一种独特语言的回声
这一切都不在寂寞的生命中获得

在你的胸膛里面隐匿着无限的空间
可能盛开的花枝随时准备射击，这一切
我说的这一切都属于过去
它的子弹不从我的胸膛里射击，亦
不为你的精确而承认命运，它只是不屑于
你的游戏，它不是
黄土所能化就的金属的形状，它乃至他
都不被一种棱角折服，但深远的爱给他意义
从一开始的时候，繁衍生息，并捉住了奔驰的田野
及那生长其中的素面朝天的生灵们
若是在统治的时候，结束也就留下疤痕
阳光下繁茂的落叶能覆盖多少就覆盖多少吧
我愿意埋葬我的形式
除了沉默还有高贵的灵魂

7
是谁在演变这个不可信的世界
从中我们是，多么乏力地听到了人和兽
发出的骨中不朽的声音；有从风声中
坠落地玻璃的声音，有农夫脸庞一样颜色的
麦秆被燃烧的声音，和巷子里
人们彻夜不息的苍茫的鼾声
此刻月光被隐起，我好久不见她的容颜
她的容颜被一种变换的情绪破坏后发还给我
我在反复铸炼的期望中也性情反复

是谁成为了恋人？那短暂的甜蜜和依偎中的恋人
长久地恋人，她肤色和眼神出现湖泊一样的气质
那盈盈激荡的四月的路上，车马往来
车马的奔跑就是我们心的炙烤
但还是有什么欺骗了我们，我都不知道
这爱最终派上了什么用途
在有限的价值中接受否定像倾倒一场暴雨
我不依靠阅历来得到爱和付出爱
不跟语言的虚假一样虚假，可我申明
我坚守的世界，和有用的准则
在制定埋葬的新的路线，恋人
你来，你来的那一瞬间
我记起了那过往的一切，那一瞬间
是新的记忆，新的埋葬的模式

8
暴雪压上瓦檐的凄冷的十二月
依然有欢快的清凉的鸟叫声
它唤醒了我们体内沉睡的部分，我最终
被它的啼鸣唤醒，被它的理解所理解
并有条不紊的在悲伤的路上选择表达的方式
这是愉快的表达，痛苦也是精致的痛苦
当人生的种种困厄被降生出来，我为此
学习那鸟的啼鸣的奋斗的声音，我的姿势
自始至终，从未因占有而坐下片刻
我明瞭，我爱你居住的地方，就是我气息
延伸的地方。而爱，不被愚蠢和迟钝困惑
它存在，合适的时机，爱和埋葬像悖论一样
辗转着流浪，固定自己形成螺母那样的横纹
它在爱中旋转，形成的美丽轮廓
也是海洋博大的沸腾的景象

我以前爱你时，说过的誓言
为了誓言我要再说一遍，在我心上
你未到达的地方，你未观察过，也未准确射击我的地方
我的血、肉、毛发
乃至世间的名誉、财富、子女，书籍
也正是你用哭泣打动我的地方
我觉得那时的美被忧郁笼罩，至今
它仍然闪光在所有被你的爱燃烧过的地方
我须冷静地到达埋葬我的地方，那不是谁都能够拥有
也不是谁都能够点燃灌木和灵魂的地方
我紧靠着你，取暖或者爱抚，私语或者倾听
星光布满天际，鸟儿监视着我们。它说：
“请慢些，请慢些——”

2011-5-26晨格木于长沙未来城

缘音

非常厚重，初读喜欢，做个记号，择日细品。问好格木！

半遮面

读这首，第一感觉就是敞亮， 一环接一环紧紧相扣，节奏鲜明，具有音乐美。 构成了诗歌对立而又统一的意蕴，超越语言表现层面，成为整体性观照，完全表现了极大的心灵自由，从艺术上的假定变为对生活的肯定，而此种转换的审美动力源是强烈的带悲剧色彩的感情。（有待细品）非常喜欢

[ 本帖最后由 半遮面 于 2011-5-27 08:22 编辑 ]

格木

原帖由 缘音 于 2011-5-27 08:00 发表
非常厚重，初读喜欢，做个记号，择日细品。问好格木！

问好缘音，感谢来读。请多指正。

格木

原帖由 半遮面 于 2011-5-27 08:03 发表
读这首，第一感觉就是敞亮， 一环接一环紧紧相扣，节奏鲜明，具有音乐美。 构成了诗歌对立而又统一的意蕴，超越语言表现层面，成为整体性观照，完全表现了极大的心灵自由，从艺术上的假定变为对生活的肯定，而此种转 ...

嗯，你说的特别好，是对我最好的鼓励和肯定，写这首诗是在一种非常奇怪而流畅的状态中写的，几乎没有停顿也没有改正，甚至是一个字都未改动，所以说还有一些需待完善的地方，但自己也是第一次感到有些满意，所以请多给我提出不足和意见，再次感谢半半。

格木

原帖由 逃荒的 于 2011-5-27 08:37 发表
学习

您太客气了——

风雨如磐

上午我读过。
读的不是很透，感觉哲学的意义多一些，很接近萨特的存在主义的原理，更多的空间我还没有很深地进入。
长诗需要功力。
提起来。
问候格木！

[ 本帖最后由 风雨如磐 于 2011-5-27 17:40 编辑 ]

唐朝明月

有时间上来读！

阿尼帕米

形象很好，表达到位。

和佩

我认为树高枝太繁多 何不修剪一下 这样流传下去 读起来累不累 一般人很难懂 徐志摩十八首情诗 一狠心删去十七首 只留下沙场挪拉 有些句子太长，上下不和谐。应该说这是一篇感悟极深的佳作

陈骕宇

下次再来拜读大作。

半遮面

好诗，提提

淡若春天

格老（偷笑）的诗，受西方影响很大，但在汉语表达的运用上却也同样娴熟，干净而温和，节奏和韵味恰到好处，不晦涩，生活的提炼也精彩而有深意。

格木

原帖由 风雨如磐 于 2011-5-27 17:31 发表
上午我读过。
读的不是很透，感觉哲学的意义多一些，很接近萨特的存在主义的原理，更多的空间我还没有很深地进入。
长诗需要功力。
提起来。
问候格木！

谢谢风雨兄来读，您的谦诚让格木敬重。

水滴水

水水还沒读完，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