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周难的诗歌作品《枪》

楚雨

解读周难的诗歌作品《枪》
                                              作者：楚雨


周难的诗歌作品《枪》一出现，我就被这无声的枪震撼。首先，《枪》更吸引人的应该是它的故事情节，以至于容易让读者忽略了作品背后的隐喻和深刻的表达。那么，我也好奇，作者在枪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东西？它一定不仅仅是以丰富的情节来吸引我们的眼球，更多的是通过事件来承载作品的思想内涵。当然承载这个词也许比较沉重，但我个人认为周难这首诗歌承载得起。

虽说逐句逐段析解一个人的诗歌显得有点笨拙和可笑，它似乎是在对诗歌进行肢解。但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我还是斗胆试着走近《枪》，去领略这个主题之下所指向的东东。在先锋艺术论坛，相信大家对几位个性鲜明的诗人比如elford、苏楷、李淼、沙马、末日丫鬟、周难、北京地图、严正、清水江等等印象一定特别深刻。我记得和李淼在谈诗论艺时提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就是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我个人认为凭这个独特性就可以勾勒一个人的脸谱、长相、气质、内涵和他的作品风格，李淼也赞同。而在《枪》这篇作品中，我们也不难看出诗作者周难的独具匠心。

一、细节是魔鬼。

任何一篇优秀的作品一定是在细节上做足文章。《枪》从一开篇就不告诉读者，枪从哪里来，并且由它引发出一系列相关联的故事。“赵小柱回头凝望了一眼电视机/里面的人物活泼地闪动着/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如果枪藏在这里该不会被家人发觉”，枪引发的悬念让我们也跟着情节游走。画面感非常生动，而电视机这个道具在《枪》里头也举足轻重，细心的读者往下阅读就会发现。“他于是就把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枪取出来/然后打开电视机的后盖儿/枪口顶住显示屏/顶住一个个小人物屁股”。赵小柱的一个动作——用油布包裹它隐喻很多事物被束缚、包裹、界定或者套牢。而“枪口顶住显示屏、顶住一个个小人物的屁股”也非常犀利地点明人物的命运。

“张玉花的屁股很大很性感/尽管她已经为丈夫生了两个娃/但依然风韵不减/赵小柱喜欢那两块大屁股/他的一双有力的手从这边摩挲到那一边/爱不释手/直到张玉花开玩笑地大喊一声‘浮生来了’/他才会猛地把手缩回来”这几句生动地把小人物在这个荒谬时代里的生存状态描绘出来，它带有戏谑性的口吻读来令人心酸。

“浮生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去了朝鲜战场/然后就再也没有一封信寄回家里/刚开始的时候张玉花每晚都会望着毛主席像祈祷/那没有用/后来等夜深的时候她把手夹在双腿间呼喊浮生/浮生啊浮生/然后她再看看毛主席的画像/浮生真的就像出现在眼前似地/这让她身子一激灵”情节继续往前游走，张玉花的命运、浮生的命运都维系在政治的阴影之下。这里也隐喻了政治对小人物命运实施的强奸，这一段也突出了张玉花的个人意志与政治的暧昧关系。

“赵小柱看看毛主席像再看看张玉花/他没敢跟她提枪的事儿/1983年他爸爸准备去朝鲜战场的事也是瞒着妈妈的/男人就应该这样/但这并不是表示懦弱/总有一天他会做出一点事儿给她看/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安全感的男人”在这里赵小柱是一个觉醒中的人物，他内心一直想做一番事儿，显示出一个男人的担当。

“爷爷就是一个有安全感的男人/他五几年的时候二话没说提起枪就跟随大部队出发了/直到天亮奶奶也没等到/爷爷回来/她还以为他是起早去打猎了呢/”这里所体现的是个体意志被强大的政治意志抽离。

“赵小柱从不会去翻奶奶的抽屉/他对爷爷的勋章没兴趣/不过  他有一次倒是从爸爸的抽屉里翻出一打过期的避孕套/妈妈85年时曾经念叨过说要去朝鲜战场上看望爸爸和爷爷/赵小柱没反对/但妈妈也没去/她是个乡下人/大字不识   根本就找不到去战场的路”赵小柱对爷爷勋章的没兴趣也体现了他个人的觉悟。而父亲抽屉里过期的避孕套也彰显了父亲的自由意志被抹杀的悲哀。不识字的妈妈之所以看不清道路是因为她们的无知与盲从，她们无法认清事件的真相。

“朝鲜战场一直也没消息传来/报纸早就厌倦了报道此事/妈妈和奶奶每天除了望着主席像/并向毛主席保证外   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等待/这种等待很漫长”报纸早就厌倦了报道此事，这里的厌倦体现了人们对政治事件的觉醒。妈妈和奶奶无尽的等待也体现了政治事件对个体命运深远的影响。

“那一年他们的婚礼有多么热闹/家给她置办了很多嫁妆/衣柜里面还塞了十几张毛主席的画像”，为什么嫁妆大衣柜塞的不是服饰而是伟人的画像？这既是那个年代的真实写照，也体现某种盲目的崇拜与政治对生活无处不在的渗透。

“大衣柜上有一面镜子/小柱每次偷偷过来/会在张玉花的镜子里看看自己没穿衣服的样子/每次他都能看到自己身躯又高大了一些”，镜子在这里应该是映射生活的幻象。赵小柱在镜子里每次都能看到自己的身躯又高大了一些，这里体现了赵小柱的幻觉和他试图充当英雄角色，来挽救弱小女子张玉花的悲剧命运，但他的这种行为在强大的政治面前力量是微乎其微的。

“妈妈无辜的时候一般都是跟奶奶在一起/她们会彼此面对面席地而坐/后每人手里捧着一本语录念叨个没完”这里体现人物消极无为的悲剧命运，而语录也体现了政治加于个人的强制行为。“赵小柱被吵得睡不着他就想朝鲜的样子/朝鲜是个什么样子/美国鬼子又是个什么样/他们是像爸爸爷爷一样一直都不回家呢/还是像张玉花一样听到枪声就会蜷缩成一团”这里体现的是赵小柱的反思、回顾和警醒。

“这已经是2011年了/大家都厌倦了”反复提起的厌倦一词体现了越来越多人的觉醒。人们已经开始不再盲从，并拥有自己独立思考的可贵精神。

“打开电视赵小柱也看不到任何战争的消息/新闻里正在构建好五倍的社会主义/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不停的挥手”，电视里的节目在不断地把政治意志强加给生活。

“看到电视后面忽然冒起了烟/赵小柱赶忙关上电视机/人民万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打开电视机后盖儿/才发现原来是包裹手枪的油布被烤糊了/他于是取出手枪别在腰里”这里包裹枪的油布被烤糊也隐喻了束缚人思维的框框被打破，而赵小柱的毅然出走也给我们留下悬念，他是重蹈覆辙还是有新的变化，这里不得而知，作者并没有说明，而是留待读者自己去构建、去思考。

二，谈谈其他几个突出的特征。

1、有意制造时空的错乱感。

在文本里作者有意制造时空的错乱感，使得文本的阅读更具挑战性。这令我想起《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段历史在作者充满睿智的安排下它改头换面，以崭新的模样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在后现代的小说中，如何打乱文本情节游走的脉络，似乎也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

先锋意味着探索、意味着颠覆传统。《枪》所制造的时空错乱感令文本更加夸张、更加荒诞、更加离奇。而它的内容还触及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朝鲜战争以及战争带给普通民众命运的影响，值得令人深思。它反映出政治、社会和个体的问题，在这里作者把目光投向底层生活，这样的文本比之于单纯地抒情更具思想启迪。这也正是达里奥·福曾经提到过的艺术信念：笑声泪影比起那种抽象的净化具有更久远的作用。

2、人物的在场与不在场是模糊不清的，具有魔幻超现实主义的特征。

“有时候赵小柱和爸爸爷爷都吃过饭各忙各的事情去了/她们两个也都还站在那里发愣”；“爸爸回来吃完饭之后一句话没说/提着枪就又回朝鲜战场了”，作者营造出人物的在场与不在场是模糊不清的。比如赵小柱和爸爸、爷爷都吃过饭各忙各的事情去了，这里人物是在场的，可是他们的精神实质却被无端地抽离，剩下的只是空无的躯壳，而对于妈妈和奶奶来说人物又是不在场的。这种荒谬感犹如卡夫卡笔下的《变形记》，人可以突然变异成甲虫。这是不可能的，这个不可能却是用真实可靠的细节来呈现的，它甚至比真实还真实。这样的叙述也增强了文本的力量感。而父亲回来吃完饭之后一句话也没说，提着枪又回到朝鲜战场，读到这里令人忍俊不禁，战争和日常混为一体，令人无法看清真实的面貌。却又勾勒得异常生动。{譬如出于对小说传统的颠覆，元小说往往打破故事的完整性，让现实、回忆和幻觉任意交织在一起，使情节处于混乱之中。在托马斯：说吧，真实的谎言中处于情欲折磨之中的米兰达的言语及行为常常前后不一致，甚至自相矛盾。她先说自己的丈夫已因患心脏病死去，随后又纠正道：“丈夫还活着；但已经死了。”她声称丈夫有情妇，随后又否定，这似乎不太可能。她说自己在两性关系上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却和几个男人有染。这一组组自相矛盾的话语让读者不禁质疑书中人物的真实性，进而注意力转向文本本身。这些表述不断地肯定又否定事实，事情的真实性便不再存在，而小说的功能和意义也就随之消解，注1：}在诗歌里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人物的在场与不在场也增添文本的超现实主义色彩，让文本更加具有阅读魅力！

3、在意象上有全新的突破，把政治人物、政治事件以及政治口号意象化、符号化。

诗歌文本里诸如毛主席、朝鲜战争、毛主席像、人民万岁等等政治人物、政治事件以及政治口号被作者意象化、符号化。这无疑是个全新的突破，这里也体现了作者的写作机智。这种诙谐、夸张的艺术手法更彰显文本深刻的寓意。如同电影镜头般缓慢地向前推动剧情，它瞬间俘获阅读者的情感。这种融艺术、生活、政治、历史为一体的诗歌文本展露了作者的思想深度和忧患意识。

我想起前些日子在欧阳江河的微博里看到他的一段话：网络语言，快餐化的东西，也都可以进入当代诗歌。将非诗意的东西，反诗歌的东西，全都包括到诗歌的胃口和眼力中来，这本就是当代诗努力的方向。


{注1}：D.M。托马斯：说吧，真实的谎言！





枪
作者：周难


一

赵小柱回头凝望了一眼电视机
里面的人物活泼地闪动着
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如果枪藏在这里该不会被家人发觉
他于是就把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枪取出来
然后打开电视机的后盖儿
枪口顶住显示屏
顶住一个个小人物屁股

二

张玉花的屁股很大很性感
尽管她已经为丈夫生了两个娃
但依然风韵不减
赵小柱喜欢那两块大屁股
他的一双有力的手从这边摩挲到那一边
爱不释手
直到张玉花开玩笑地大喊一声“浮生来了”
他才会猛地把手缩回来

三

浮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去了朝鲜战场
然后就再也没有一封信寄回家里
刚开始的时候张玉花每晚都会望着毛主席像祈祷
那没有用
后来等夜深的时候她把手夹在双腿间呼喊浮生
浮生啊浮生
然后她再看看毛主席的画像
浮生真的就像出现在眼前似地
这让她身子一激灵

四

赵小柱看看毛主席像再看看张玉花
他没敢跟她提枪的事儿
1983年他爸爸准备去朝鲜战场的事也是瞒着妈妈的
男人就应该这样
但这并不是表示懦弱
总有一天他会做出一点事儿给她看
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安全感的男人

五

爷爷就是一个有安全感的男人
他五几年的时候二话没说提起枪就跟随大部队出发了
直到天亮奶奶也没等到爷爷回来
她还以为他是起早去打猎了呢
但这并不影响爷爷在奶奶心目中的形象
闲来没事的时候她也总会念叨
即使有一天爷爷回来了
也会浑身挂满荣誉勋章回来的
那是咱家的骄傲
——奶奶说

六

赵小柱从不会去翻奶奶的抽屉
他对爷爷的勋章没兴趣
不过  他有一次倒是从爸爸的抽屉里翻出一打过期的避孕套
妈妈85年时曾经念叨过说要去朝鲜战场上看望爸爸和爷爷
赵小柱没反对
但妈妈也没去
她是个乡下人
大字不识     根本就找不到去战场的路

七

朝鲜战场一直也没消息传来
报纸早就厌倦了报道此事
妈妈和奶奶每天除了望着主席像
并向毛主席保证外   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等待
这种等待很漫长
有时候赵小柱和爸爸爷爷都吃过饭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她们两个也都还站在那里发愣

八

张玉花发愣的时候赵小柱总会推她一把
这时候张玉花会莞尔一笑
她会说她在想家
想他的父亲母亲
想她出嫁那年的情形
她告诉赵小柱
那一年他们的婚礼有多么热闹
娘家给她置办了很多嫁妆
大衣柜里面还塞了十几张毛主席的画像

九

大衣柜上有一面镜子
赵小柱每次偷偷过来
都会在张玉花的镜子里看看自己没穿衣服的样子
每次他都能看到自己身躯又高大了一些
每次走出张玉花的房门之前他也都会故意不再看那面镜子
有时候他会扭过头回望一眼蜷缩在床上的张玉花
这个可怜的人儿呀
她那一脸表情比自己的妈妈还无辜

十

妈妈无辜的时候一般都是跟奶奶在一起
她们会彼此面对面席地而坐
然后每人手里捧着一本语录念叨个没完
有时候念到半夜两个女人才回各自的房间休息
赵小柱被吵得睡不着他就想朝鲜的样子
朝鲜是个什么样子
美国鬼子又是个什么样
他们是像爸爸爷爷一样一直都不回家呢
还是像张玉花一样听到枪声就会蜷缩成一团

十一

爸爸回来吃完饭之后一句话没说
提着枪就又回朝鲜战场了
赵小柱也没说话
他没问爷爷的事
奶奶也没问
毛主席也不会问
这已经是2011年了
大家都厌倦了

十二

打开电视赵小柱也看不到任何战争的消息
新闻里正在构建好五倍的社会主义
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不停的挥手
人民万岁   人民万岁

十三

看到电视后面忽然冒起了烟
赵小柱赶忙关上电视机
人民万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打开电视机后盖儿
才发现原来是包裹手枪的油布被烤糊了
他于是取出手枪别在腰里
然后翻出历史课本找到关于高丽的地图插图
果断撕掉胡乱塞到口袋里
迈开大步走出了家门

水滴水

楚雨写得好

水滴水

先置顶，欢迎大家參与讨论，水水也明日细读
再问好楚雨

风雨如磐

诗歌是诗人内心的情感凝聚或爆发，就我个人的感觉而言，解读一首诗歌，意味着对作者内心的走近，这对作者和读者来说，无疑都是幸运的。
周南的这首《枪》当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浮在表象上的故事，一定是有所隐喻，有所寄予的。
楚雨的解读应该是成功的，至少做到了对诗歌内质的诠释和手法的陈明，这为读者进入诗歌提供了一个敞亮的入口。
谢谢楚雨！
许久不见，问候楚雨！

[ 本帖最后由 风雨如磐 于 2011-6-23 13:33 编辑 ]

欣赏坦然

嗯，评和诗都很给力。
坐下读。：)

踏破皮鞋

一篇剖析全面，探讨深入的解读
学习，问好

这里有阳光

来支持楚雨
透彻的分析，观点有很强的支持~

楚魂

也同属楚家人？过来支持一下。：）

温经天

周难的这首很别致，结构层次人物很多人都说过，说他什么打乱时间和魔幻色彩，我认为有点硬靠概念了。他的随心所欲的写法我很喜欢，对不同时代不同人物的性格刻画和命运暗示与交代也很流畅从容，每节之间的承转很娴熟，不过一味这种方式承接叙事点似乎有点单调再多些手法更好。周难是鬼才，他秉承的原则是不写则已，写了必定给读者深刻印象，比如积水寺等，他锐意于叙事诗的探索，有充足的劲头把小说，电影，哲学的好东西调配在自我生活化但不口水话的诗歌语言中，机警洒脱，超然自得。

温经天

其实这个枪的人物故事 从时间性上 确实有点魔幻 不过这魔幻不是写作风格上的而是人物命运的一种乖戾时代变迁的一份怅然。

温经天

雨是我姐姐 我就乱说了 你不会怪我的 我知道

半遮面

学习，好诗好诗评

楚雨

看到大家这么热情洋溢的回帖，把我给感动得一塌糊涂。谢谢！其实我这只是抛砖引玉，希望大家也畅谈自己的看法。

比如经天说的就很好。每个人看待事物一定有自己的判断，所以道路和答案都不是唯一的。我怎么可能会不开心呢，不同的观点会提供给我不同的思考方式。当然我自己对自己认定的看法也不会轻易改变。这不是观念挂靠，而是确实感受到时空打破之后所具有的超现实主义的魅力，我个人对此也非常着迷。


再次问好亲爱的们。我都一一记得你们，虽然我并不经常过来这儿。

[ 本帖最后由 楚雨 于 2011-6-23 08:20 编辑 ]

幻中行

好诗好评。学习了。
问好 楚雨！

张彦平

抽空来学习。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