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编年史》 长诗（第三部）

玫瑰之冢

《一个人的编年史》 长诗（第三部）

一条游荡的老狗，总能最先知道
夜城中的秘密

                              —— 题记

第一章：云落。城中盲童的游戏时间

雨后城市的死角里。男孩褪去死皮，光洁额头上正迅速生长皱纹，像一把镰刀投身麦田
或者早熟的飞蚁自沙土里拱出身体，它们随生即死。而城市已近在咫尺。在水泥
铁灰色的阴影里，男孩对于飞蚁的入侵置若罔闻。他有一场盛大的游戏。祭祀时光，这
不值得怪罪，甚至不能要求一个失去阳光的孩子懂得绚烂的苹果是种诱惑

我正自一道旧门中脱身出来，轻易跨越釜溪河划分的疆域。从道生灏的旧家属楼
带出霉烂味正在迅速蔓延，浸染道边的小叶榕。这将是第一次遭遇，见证瞎眼的孩子
蹲在角落小心翼翼拨弄一块生机盎然的青苔。然而他势必无法看到蚂蚁们正飞快退去
掠过他的旧凉鞋，在他脚背与踝骨上雕刻下岁月的纹理。他势必盲目，一无所知

天空开始有意识的排挤云朵，越发阴沉下去。云朵的反抗也随即展开，袒露出乌青色
身体。彼此挤挨在一起，形成巨大压抑的情绪。这是一种力量，向沉默的大地
与助纣的风，还有业已出卖灵魂的天空宣战。此时，后知的人们终于开始找寻庇护
在邻近的房檐下，企图躲避一场殃及鱼池的祸端，或者旁观一出惊心动魂的大戏

男孩依旧安然。他的手指正顺利穿越青苔滑腻表面，读取浓绿内在的秘密。谁都知道
总有许多秘密来不及被发现就已消散。男孩只能试图将碎片拼接起来，绘成一匹
巨大的阴影。而异己者心怀邪念，再度激怒业已狂躁的蚁群，引动它们四下奔突，发出
无声呐喊，宏亮且绝望的声音终于成功抵达男孩颤抖的睫毛

第二章：塌陷。一条自内腐烂的河流

而老狗继续保持着应有的谨慎，跨着碎步，快步穿过躁动的人群缝隙。雨云已成功吞噬
天空的欲望。唯有偶现的电光撕开一小块抑郁的潮湿又迅速合拢。天便更黑了些
已将老狗身体成功隐藏起来，隐藏起北风的呜咽——翻越无数大山，它的确累了
无序的车轮、突兀的烟囱、遍布霉斑的旧楼，当然还有一条内溃的河流，悉数隐匿

他名曰“釜溪”，熟悉体内每一条生不畏死的鲫鱼。去势的男根已妥帖埋入河泥深处
在腥臭胯下唯有时间懂得忍受，唯有亲密无间的浮藻不知疲惫。而一条流浪老狗
的黑白世界里，每只站立的动物都是敌人，无可信任。橡胶车轮与沥青马路都是同谋
它们都在等待制造血腥的时机。唯有时间懂得宽恕，或已吞下噤声的魔药

做为一个漠视者。他不甘沉默又无可奈何，他已学会绝不轻易发出呐喊与无谓
的咆哮。当忍耐成为习惯，做为一条不知羞耻的河，必须懂得伤害不过是种过程
唯有时间懂得忍受，随意在河床与水面间找到平衡的借口。唯有浮藻不知疲倦
轻易便能迷惑夜里宿醉的游荡者，或与一条老狗分享同谋者的快乐

他终将死于一条老狗的诅咒。在酒神的欢宴后无可归宿。他唯用游荡抵御寂寞
让干瘪的口袋吐出舌头，嘲笑那些巨大且失冠的巨树，虚假挺立的城市阳具
嘲笑那些妄想中的永垂不朽。它们只懂畏惧大地心底的愤怒，而那咆哮迟迟未到
以至它们日益张狂，肆意将丑陋部分耸向高空、向云、向所有羸弱的神灵

第三章：宿命。无光之夜的游荡者

而他终于穿过无知丛林，走向貌似坚硬的河面。浮藻成功捕获了他的双脚
在注定陷落的过程里，他与一尾梦游的鲫鱼邂逅。甚至他轻轻抚摸到它滑腻的
鳞片。在这暧昧的时光里，他不停发问，细心体味脚下如云朵般的柔软逐渐坚硬
他努力感受谁在召唤——而败坏的气息中加杂着植物特有芬芳将他瞬即填满

他甚至以为自己能够突然醒转，挥动手臂，拍打或攥住什么。天空却依旧黑着
黎明尚远。还有长路要走，穿过或许便能看见。梦就真的碎裂成星子或潜伏河底
暗自闪烁的碎玻璃。而寂寞泅入骨骼，缓慢复活、醒转、舒展开，如梦境中的抒情
游弋在光与暗的交界，开出花、不结果，等电闪雷鸣催促一个人或一条河

河流并不宽容，无需感到丝毫悔恨。甚至，它会造就几圈隐入暗部的涟漪，吞没挣扎
的光与希望。对于夜的盲者，游荡是唯一特权。此时，河流随手拿走他的权力，如同
他从未获得过。雨下起时，天就完全亮了。平静将是唯一命题——这座城，再无人
可在暗夜中肆意游荡，被剥夺的还将是每一次挣扎、呼喊、眷恋或抵死的缠绵

雨再大些，游荡的盲者便能再次现身。他将残缺、庞大、臃肿且狰狞。每条寄生于此
的蛆虫都充满快乐，它们从僵硬的眼珠里拱出来，扭动身子，好让雨水冲刷干净肥硕
的下腹。当然，残缺的不只是手指、耳朵、阳具及一切突起的部分，还有早些时候便
松动的牙齿笨拙的舌头，一颗迟缓的心。一条懂得修辞的老狗静立雨中，无声嘲笑

第四章：幻像。迷失于梦的故事

年青的孙二正从梦境的透汗中醒来，他试图挣扎，将沉重的禁锢自脖颈去除。而这
势必徒劳的过程中，他只能感受蛇或者一根粗糙绳索是如何越来越紧，越发帮他
抵近死亡并远离正午的日光。嘴唇继续无力张合，他甚至看到手背静脉正迅速隆起
蠕动着彼此缠绕，抵达亢奋的顶点。随继平复，安静着灰白，向床前的镜子示威

年青的孙二在死亡的瞬间刺瞎双眼。他的盲目势必让他感到无限痛苦。他试图
在夜、在黎明、在正午及黄昏，领悟黑暗的永恒。他洞悉苍老孙二的诞生，重新学习
如何活着。将蓝色与风自体内剔除，将光与温暖阻挡在骨骼之外，灵魂任其羸弱
苍老的孙二将学会用手指与耳朵了解整座森林及每一头嘲笑他的牝兽，由远及近

他将永失梦境，与一条通灵的老狗相依为命。这是宿命书的前章，是序曲行板中的
舒适部分。他将重新游荡，与每一棵树交谈，抚摸并记下他们的名字，将顺河而行
随便的沉入河底，在水华可疑的绚烂中保持优雅与平静。他会丢弃影子，与暗部妥协
将不再反复与飞鸟对峙，放过每片触碰身体的羽毛，将终于懂得一条老狗微笑的奥义

而终有一天，苍老的孙二将丧失一切，一只老狗、一片森林、一尾鱼、一条河。一切
还包括，一面镜子、一把碎片、一点激动与一些愤怒。他将从破败的身体中逐步褪出
碎裂为亿万颗尘土，漂浮起来，在离地三尺处停浮。他与每个途经的神灵点头致意
无论善恶，不关生死。直到他终于重新长出深喉与长舌，重新开始歌唱光与暗的交错

第五章：陨落。废墟上的咏叹调

我听到火车汽笛的咆哮声碾碎微虫的呻吟。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催动每片叶子的哀悼
我开始无限依赖耳朵，依赖它为我捕捉每个生命离去时的忧伤。或者，让时间用于凭吊
一棵早衰的树，一粒未至深秋便已消亡的种子。大雨随即停止，雾霭重新占据天空
它们用无形之手攥紧这座城市无数脆弱的心脏，挤出其中多余的呐喊与呻吟

巨大的森林已丧失灵魂。我正恢复视力，用眼睛扣留每一缕游荡的灰色。它们盲目
飘浮于世，随时消散又瞬即重组，幻化成妖，丰乳肥臀。她们有灰色长发与眼睛
充斥着无意识的黏性。它们随时攀上你的身体，吸吮你的汁液，生长出庞大的阳具
鼓胀着直至爆裂，然后继续游荡等待下一次聚合。我唯有眼睛，仔细印记这瞬灭的幻影

而感觉是最不可靠的。我如此渴望又如此畏惧，极力靠近又试图躲藏。我努力体查
又注定绝望。它们距离太遥远，空有废弃的躯壳，它们丧失站立镜前的勇气，藏起来
惶恐着将虚无伸向虚无，触碰到巨大的边沿，没有坚硬的部分，没有鲜艳的，与
值得喷薄欲出的部分，没有。此时，我如此抵近，又在滞怠中永不交集

好吧。就让我依靠嗅觉，完成一只老狗的最后权力。我将内心全部交由花香、青草
河水淡薄的腥味。让憋屈长久的秘密喷涌而出。泪水是无谓的，不可挽救整片森林
唯有藏匿已久的微笑，是的，微笑有淡淡的奶香与冰淇淋味儿，会柔软，像极
暖烘烘的小泥炉。而窗外无雪，梦境融化，依稀中一个人揉碎了手中的镜子

                                                2011/6/21第一稿完
                                                2011/6/22第二稿（修改）

[ 本帖最后由 玫瑰之冢 于 2011-7-1 22:29 编辑 ]

欣赏坦然

很厚重的文字。
：)

踏破皮鞋

以意为经、以象为纬，来抒写一段诗歌的传奇。这是一块诗歌史上极具价值的丰碑，也是一个诗人最艰辛最激烈的战役。
没尝试过的人根本不可能了解其奉献、苦心和意义。皮鞋先红上，再细细学习
问好诗人

半遮面

来读，看了第一章，需要慢慢消化，很喜欢，待续，问好

易清川

可以去看看安昌河。

风雨如磐

鸿篇巨制。
提上学习。
问候玫瑰之冢！

易清川

我觉得这个可以发展成诗小说了。
不然你的三个编年史都可以只写一句话。

易清川

想得却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玫瑰之冢

：）谢谢你来读，多批评。

玫瑰之冢

原帖由 踏破皮鞋 于 2011-6-23 11:47 发表
以意为经、以象为纬，来抒写一段诗歌的传奇。这是一块诗歌史上极具价值的丰碑，也是一个诗人最艰辛最激烈的战役。
没尝试过的人根本不可能了解其奉献、苦心和意义。皮鞋先红上，再细细学习
问好诗人

写着的确挺苦。但丰碑二字，的确过誉了。其实能够写着，便已然很好了，你说呢？
呵，谢过你来读。也问好你。

玫瑰之冢

原帖由 半遮面 于 2011-6-23 14:49 发表
来读，看了第一章，需要慢慢消化，很喜欢，待续，问好

：）也问好你。

玫瑰之冢

原帖由 风雨如磐 于 2011-6-23 15:47 发表
鸿篇巨制。
提上学习。
问候玫瑰之冢！

呵，谢谢你提贴：）也问候你。

玫瑰之冢

原帖由 易清川 于 2011-6-23 15:50 发表
我觉得这个可以发展成诗小说了。
不然你的三个编年史都可以只写一句话。

其实，你真的可以界定长诗、叙事诗、诗小说、散文诗，这几个似是而非的词汇吗？呵，起码我不能。其实它还未脱离诗歌这个大范畴的前提下，我依然会这么写下去。
另外，在中国，对于诗歌的“定义”已然太多了，还是多花点心思用在码字儿上比较靠谱些，你说呢，清川？

风雨如磐

值得细品。
继续提！

半遮面

我个人比较喜欢长诗，但是现在没人有耐心读了，我的哥们说这组受泰戈尔影响很深，可我不喜欢谈诗人，也不关注诗人，因为诗人都太牛，死去的不知道，活着的基本一样，不管诗歌处于什么范畴，只要这些文字引起共鸣，我认为就是诗。第二章已看完，有待继续，顺便提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