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苦修者（组诗）

江榕

——给一代人

引子：处境

世界安静
如空谷幽兰

你投石问路，答复你的
是“啪啪”的回声

之一：

◎申诉

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均沾雨露
一些埋在肥沃的腐殖质中
一些担起水桶，走四五里山路

一半给父亲灌溉，一半少一点
给母亲，和面、蒸饼、喂饱失语的嘴巴
剩下一点，贮进眼眶，等待来年

水窖空了，就用泪水填充
眸子里的白云和深潭
像风沙里的月牙泉

◎罪与罚

我和外婆，呕过气，打过架
捡起地上的沙土，丢进她空空的饭碗

一切罪皆在我，隔着薄薄的塑料纱窗
呱呱索食，纱窗上的熊猫盼盼
抱着竹子，我抱着揪起来的
肠胃，生病

外婆用剩下的年糕煮成面糊，端进来
此刻，许多熊猫抱住竹笋大啃
我的竹笋，一颗在福建当兵
一颗，在南昌，为病人吊瓶
有时候，热起中午的冷面，再嚼两口

◎沿河喊响的颤音

夏天，我们结伴去拾蝉蜕
泥土中，树根旁
一条小河在远方，停停走走

我们顺道去洗个澡，在河里
摸螺，水草青青
我们不敢出声，在水草里
探头探脑，像一群混沌初开的小鱼

要等到月上梢头，我们才回
避开沿河喊响的颤音
但总避不开，推开门
夹着饭香扑来的影子

◎暧昧

我们在白纸上画上池塘
两只相亲相爱的天鹅
我们还画上两层小楼，一片小花园
许多大型玩具，一座摩天轮
我们画上永远生长糖果的小树
不用太高，伸手就能够到
我们画上男主人和女主人
我的脸和你的脸，我向你借走
半块橡皮，擦掉
小楼前的门牌和邮箱，不让外人找到

但是我忘了，擦去了门牌
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迷路，遍寻不着

◎我们翻书，我们告别

我们翻了一万本书，想找一个词
来命名：头顶的天是什么，脚下的地是什么

我们的努力持续到告别，草正绿，叶
正青，雨水整齐地排在云上，挨个报到
你不要把雨水当成什么
多愁善感的东西，旧的我走了
新的他们，就要来填充

我跺跺脚，没有搞清楚的土地
还是没有跺穿。日后
我跺脚的地方，会长出参天老树
那时我们再相认

之二：

◎迁徙

这座城市，古老，傍水
就像最初的稻子，都散落水边
秸秆灰白，稻穗
低低地垂下

无论如何，我都扎进了你
冰冷的怀抱，水泥地和梧桐树
廉价的招贴画。我在两双手的帮助下
把糠壳剥光，把清清白白
稻米般的自己，存入米仓

像牧羊人，赶羊入圈
像憔悴的母燕，衔雏安居

◎父亲回来了

福建军营，一年省一次亲的父亲
回来了，带着不合身的衣服，皱巴巴的
图书。福建很远，隔了几重山，几道水

父亲开了瓶酒，喝了起来
因为高兴，他弃杯用碗，最后用瓶
酒喝完后，他痛哭起来
好像酒喝完了，他又要走了

◎致词

毕业前，我们都写同学录
有一个同学，姓名不详，容貌已经
很模糊了，他说，认识你很高兴
我说我也很高兴，欢迎你到我的家乡来
我发誓，当时我想到的，只是白软如云的水
风里、夕阳里的苇花，傍晚
夹杂犬吠的炊烟，从山那头
翻过来的沉沉暮色

后来，我听说，他当了家乡的村官
二舅常常找他喝酒，炖自家的鸭子
每次，聊到我，二舅都要赔小心

◎高考

筛选之后，一部分留在外面
一部分丢进大学

我一直想不通
高考的作用，很多年后，当我给高中同学
打工，才恍然大悟：

这和质检是一个道理，不合格的
都要回炉重炼

◎毕业

入学前，我挨了一棒子
醒过来就毕业了
我收拾的包袱，还没打开
一些叫做梦想的东西，还搁在江岸
脱水。流水流了四年，还将继续

事实上，四年里我无数次探头
用脚，试江水的深度
走了一半，江水没过头顶，就被
拦回来。星光在江底，月色在江心
江边驻足的人，越来越多

每到黄昏，我走过的那一半瑟瑟
另一半很红，许多人跃跃欲试
都被我拦了下来

之三

◎一杯酒，军绿色

父亲转业了
那天，他最后一次打背包
和战友们告别，向首长敬礼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军车一辆辆，驶出营门，父亲想起
卸甲归田的老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老兵
二十年，副营级。踏正步走出营门，他甚至
向哨兵敬礼，端端正正，眼神热烈
二十年前，他在同样的岗位上
站过。最后，他晕头转向，向乱石嶙峋的大山敬礼
在那里，野外生存，他喝过战友一口水
比酒还烈的水，让他忘记
妻子和儿子，在车站，向他招手

◎旷野里，那列火车

太阳先是在后面，后来，赶到前面了
像许许多多陌生的站台，赶到前面扎根
父亲指着他们，断断续续
说二十年的经历，哪一次来过这里
哪一次，停过一夜
我们听着，母亲不做声

我向往那些故事。说累了，母亲递上水
火车在旷野里跑了一天一夜
日暮时，阴影跳出简陋的柴扉
说到动情处，雨水不告而来

父亲又说，每次离家都要下雨
一次是二十年前，一次是现在
父亲忘了，这次离开的，是军营
习惯挺胸的父亲，说这些时，脊背微微有些弓

父亲，你回家后，我就要走了
二十年间的相聚不过几天
当你饮酒，翻阅军绿色的日记本
我便谋划开春的叛逃

昨夜的雨水，已经提前泄密
在窗外，在枝头，停留三秒
葡萄紫了，就要落地
这一点上，我们不是父子
是兄弟

◎南下

之前是父亲，后来是我
从未离家的儿子，踏上南下的列车
母亲还在还念那个
刚离开母体就放声啼哭的孩子
哭声，比月亮和水滴
都要圆

这就要走了。爬山虎的残骸在墙壁上
瑟瑟发抖，这就要走了，沐浴年后
鞭炮的红尘，把自己装进
地平线上奔驰的线段
飞矢似地射往他乡

之四：

◎当你恋爱了

于是你恋爱了，光从黑暗中分离
水从水里诞生，当你恋爱时
呼吸如上好的醇酒

当你恋爱时，你住在香草山上
爱情是水，是火，是耶和华的烈焰
是闪电的光，在苹果树下叫醒你

当你恋爱了，这是可怕的
水边的竹子开了花
水里的游鱼咬了饵
种子拱开泥土时，这是可怕的
没有土壤时，这是可怕的

◎我怀念从前

是的，我怀念从前的涂鸦
在纸上，挖出天鹅栖息的池塘
二层小楼和私人花园
我们在暧昧里度过童年

到了深圳，这样的家园
要一亿多，次一些的，四千多万。
我在旧报纸上，画下我自己
一张单人床，几十本书，旧柜子
四面干干净净的墙，一扇面对星光的
窗。其他的承担不起

我再用手指，沾上水。擦去门牌
擦去路和地标，避免再次，回到这里
心中的鼓，嗓音沙哑，越擂越痛

◎后来，离家多年

天再黑一点，乌云再低一点
潮水再退远一点，露出沙滩
去年开过的花，就让它们继续开吧
沉重的河流，就让它们继续进退

在河床的拐角处，总会有后来人
再次发问：要往何处去？
未来，你要领我们去何方？

不用回答，孩子们总会长大
总会汇入一条
弯腰驼背的隧道

◎女孩们长大了

当年我种下的玫瑰花，如今开在
别家院墙。当年我浇水、培土
当年我在花下许终生

当年我画的静物画
水果们集体失踪
寻觅，未果
平静的果盘落满灰尘，只有蛛网
结伴

它说，不用着急，花儿
永不等人

◎稻子

我痴迷地注视着稻子
在收割之前，在干旱和洪涝之后
在一个黄昏，我向稻子问好
你们把头垂到胸口
垂到秋风的喊声里

稻子，我爱你
就像爱我自己，只有土地能理解
稻穗里沉甸甸的梦想
压弯我们的脖子，压弯我们
丰收前的肉身，在暮色苍茫

我们能贡献的，只有这些！


尾声：最后的苦修者

在人群中，我们只面对自己谈话
在人群中，只有我们自己，被热血掐住喉咙

我们唱歌，用永不再生的青春排队
我们摸索着，掏出钥匙
但没有一扇门留有锁眼
我们合十祷告，但不开口
开口就吸入一口冰，冬天的斗争还很猛烈

我们把自己藏进人群，把水还给大海
但还是那么粗砾，熠熠生辉
但愿我们之后再无来者
但愿我们之后再无来者

2011.7.13

半遮面

老弟，想家了吧？字里行间很孤独，前面几首有些句子僵硬，不过到了中间部分，就散开了，读出了内心深处的呐喊(还没看完，有点多，连续看了几首长诗，有点疲倦，我休息一下，在继续）先给给力

江榕

嗯，半版辛苦了，每天都看那么多，先歇歇，回头再看，呵呵

半遮面

看完了，有些感情的喷发，节制的很好。。。。。。。。。。（一大早的，问个好吧）

江榕

这么早就来了，半版大人辛苦啊，问好！

茅农

写出我们这一人的心声。

江榕

问好茅农 （激动地！）

踏破皮鞋

刻意讲述一个人的苦乐年华和点点滴滴
光荣与梦想被刻意藏起
在“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背后告诉读者
——其实，每代人都有每代人存在的价值
学习，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