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十首）

亿华

处暑

从前是秕谷堆。现在是垃圾窖。
不用点火，节次鳞比的垃圾
越过象形文字的高空。它臊腥的
焰火，呛入人的肺叶。被粪便纸
捂紧鼻子而做作出来的
文明所替代。雄性祖先的黑发

被腥臊燂黄。黑眼睛沿着狩猎
向荒淫，返璞归真。垃圾聚拢
然后堆积，发霉。来来往往的潮水
吮吸着，排泄着，喧嚣着。只要
今天还没有死去，今天就极力
所把拥有的所有污秽都挥霍殆尽

青春的火车

号令枪响的那一刻，火车的
脖子，憋得像锅炉。一开始它
高一脚低一脚地，作半踏步状前行

像一条刚走出栏的老水牛。渐渐地
它踩在钢铁上面的响声，越来越小。
它开始小跑。它开始扬起鬃毛

风，呼呼地掠过，云霞的衣裙
掠过了一片一片翠郁的草坡。内燃机
开始发烫。而到站以后。它只是

微微地喘了喘气，它又把
终点当起点，老水牛一样起程了

火车

小时候火车，是一面好玩的
小闹钟。火车在铁轨上奔流。闹钟
小红点的小秒针，在玻璃里面的
阿拉伯数字的小驿站旁，打圈圈

我背着书包去学校的时候。火车
是家园小河水面上，游动的那条水蛇。
有时我放学回家，那条水蛇
正好从河的对面，游过来。后来

我渐渐长大。水蛇不见了踪影。
比水蛇更大的火车，被搁在了铁轨上面
滑行。它水蛇一样，在苍茫的铁轨上

游过来，又游过去。要说火车
悄无声息的快，那么人生掰着手指头估算
也就这么两节：一节，是水蛇从这岸

游到了对岸。另一节，是火车到终点站。
假如说播音员，还是把终点站的站名反反

复复地重叠，那么那个在录音中唠唠叨叨的
播音员，也已接近，与她的声音一同下车

火车开进春天

一列崭新的火车。油漆
散发着清香。像刚刚打开的

一本诗歌杂志。景致，在雾气中
渐渐浮现：拧开，鼻音的鸟

用寻盼的温暖，孵着鸢尾的枝丫。
君子兰洁净的笑，湿漉漉的

像一位，穿白裙子的少女。满目
都是涧水。竹林因为水的奔涌

萌动着向往的欢歌。而我驻足
春天的马匹，却是一列忧心忡忡的火车

路途的所有芬芳，都被一面钟的针摆
一样的我，机械而茫然地掠过

火堆旁

一口破锅上面，烧红的柴火。
无所事事。柴禾围着柴禾。把黄黑的

脸庞都照亮。烘烤一些，关于年景的收成
目光的火苗，温暖而动人。这时的

耳朵里，有禾桶鼓的声音，在隆隆作响。
那是六月黄伏。日头比油菜花还更黄

当时的水田就像是现在，胸前的
这口破锅。焰火蛇舌一样，向胸腔扑来。
连蝉的声音，都是撕碎掉的。河里没有水

河里的水像蝉一样，在酷暑的炉壁上
吱吱地叫着。河里的水沿着睫毛，哗哗地涌。
我，拨了拨炭火。拨动炭火的时候

我很后悔。想当时，我在田地里作活
真是不该戴一块破草帽，把太阳遮住

洪水中的火车

这一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车站。
干了一天的苦累活，我就盼望着
月亮出来。那样的傍晚，春意

与你的芳香一样浓。每一阵风吹过
油菜花，它就在月光的焰火中缤纷。假如
说月亮，是一台最静谧的摄像机
那么那每一个，我等盼你的黄昏
你的形影，都在月光中发出了树叶的响声。
火车，在等盼中开。在等盼中
不断地开。萍萍。告诉我，那么多的月光下

那一场洪水，是怎么来的。它冲走了我们
最初的拥抱，冲走了所有的温热和你
最初烫人的心跳。被命运钳制的那一场

别离的洪水。自从爱的车站，被洪水卷走。
萍萍。那以后的每一天，有哪一天
我不是淹没在那个车站，你身影拂动过的月光里

火车憋出火堆

钻出冷雾。火车像一只
小心翼翼出笼的鸡。后来太阳

渐渐地升高。料峭像层层薄冰
被青春的火车，一缕缕拂去。后来

水浇淋着。天空还时不时
掼下一个响雷。火车
像铁道游击队的战士，延承着

坚定。从雷雨交加的劳顿中
一寸一寸地开了出来。硝烟
渐行渐远。沿途思索，满眼都已经
是一片草木的葱郁。而诗歌始终

没有被绿化。酷暑的火舌
以靶式的瞄准，将人性的雪球
一个个击碎。诗歌的火车，在垃圾的

火堆旁，不断地揩着，濒临
枯竭的眼泪。我也，只好闭着眼

等待一缕凉爽秋风的来临。
那一天。我先一头扎进水里，然后
慢慢地，从水里起身。乘着秋的凉

给予的一点爱意，让被焖了
整整四十年的我一个全新的启程

火焰山

这一片荒漠，到处都是
焖红的砖窑。紫青色的烟

血一样的窑门。笙歌
达旦的虫兽，在幽深的石窖里
荒淫无度。我在诗歌的

荒僻中局促。砖窑的火光
像古冢的四周，游荡的磷火。
想尽快地越过，这烤榨的季节

让诗歌的雪意，把酷暑
烤榨的罪孽掩埋。无奈火焰山上
手持金箍棒的孙行者。它所谓的

功力无比的芭蕉扇，只仅仅是
成全了一个充满蛊惑和幻想的传说

空火车

来的时候除了哭声，还有一些血
和肉。懵懵懂懂地，就算是上了火车了

火车很和蔼，像坐在厅堂里吃饭。
外面的树木接连地倒去不能怪火车。
火车不是故意的。人迹稀少的时候

火车空朗。人迹蜂拥的时候，火车
被捆扎起来像拉猪一样。也不是火车
故意的。一万个人要到那边去

一万个人又要从那边过来。并不是
火车安排的。人们就这么宽松着。
就这么拥挤着。就这么吃着拉着。
然后一身的肉慢慢卸完。被碾成粉末。

最后按照规定，有一趟火车，只限载
一人，一点争吵也没有安安静静地回去

雪地上

途中清醒的定论，这是一场折磨。
像头在水里的游泳。口里要憋住气
蹼子的划动，还必得像一只向往家园的候鸟

而我们这些，适宜于干地上生长的作物。
玉米与荞麦播下，那多半以上的收成
都需要听天由命。春绿，鸟鸣，云的痕迹

以及雷电摔破的一个瓷碗。还必得途经
酷暑的轴承。它滚动的火球，一边滴着
比汗渍更加浓汁的油，一边的我们又掂揣
不出秋的枝头，它锃亮的果子，在运向哪里

草芥的，期望。仅仅是从葱郁，到枯涩
之后的一场雪。我想要它把我身后的路覆盖
把禽兽与人的足印全都覆盖。我假想中的

世界。是一场大雪，它最终一定会
把我的情愫，连同这个世道的污浊一同掩埋

处暑的山岗上

左边在火烧山。右边有人在挑水
灭火。前面的一节路段原本
煸泥鳅的锅灶，现在略有简化

换成了秕谷堆，煨番薯。一张
梧桐树的树叶，拍打几下枝桠
沿着我的幻念掉下来。它用人们
不经意的哀恸，与我相视，并且

静默。它没有向我说出，在棉桃
碰撞大腿的季节，稍微的一点暖意之后
又将是霜降了。火车已经开去了
四十趟。假如在这个，处暑的雷声中

还不下山去播种。那么所谓枫叶焦红的
爱情，又将在凄凄的风雨中，煎熬一冬

火车开进，霜降的黄昏

开进黄昏。霜降袭来霜的冷意。
梧桐树的树叶蜷缩着，像一条刚刚
被秋老虎咬过的山芋叶。我也不敢

轻举妄动。家园在灯火以南
还要以南的远方。夜色裸露的
血色的脚摆下，就算是家园扛在肩上
也不可能扼制这黄昏，错乱的繁衍。火车

开进黄昏。汉字以一只鸟的姿态
在窥思季节的草木，在泼墨般的霍乱中
彰显一片喑哑的虫伤。冷嗖嗖的

蛇舌四周。我只是一个匆匆
穿越汉字这片树木的过客。黄昏
笙歌达旦的妖娆中，那被葱郁所遮掩的
一片山芋，已经是奄奄一息的一块块尸骨

[ 本帖最后由 亿华 于 2011-8-27 13:00 编辑 ]

红尘一笑

老屋是父亲的脊背。
父亲是永远的名字！

风雨如磐

亿华的这一组在呈现场景和聚集情感上颇见功力。
文字有质感，描画细腻，伸张感很强。
提上学习！

风雨如磐

耐读的几首。
提提亿华。

墨指含香

他把生命的痼疾，都喑哑地
全部收揽在他，泥土一样板结的躯体里
....精彩的诗句，问候亿华～～

亿华

原帖由 风雨如磐 于 2011-8-2 15:57 发表
耐读的几首。
提提亿华。

谢过风雨版主哈。问候。

亿华

三三两两地，向山头走去。火车
开近清明，在各自祖先的坟头前停下来

用塑料花，抒写着一些墨绿中的血意。
我们把这一天的轻松，或者沉重

唐朝明月

问好亿华，这一组情感深入的好文字延展的也不错。学习！

半遮面

开近清明。鸟鸣贴着薄薄的水雾飞来。
阳光与风雨，在空中拔河。一阵风
从我的脚后跟，吹向田塝。它吹来了
君子兰，打着花雨伞，以探亲的方式
三三两两地，向山头走去。火车
开近清明，在各自祖先的坟头前停下来----------喜欢，问好华哥

亿华

原帖由 半遮面 于 2011-8-3 18:03 发表
开近清明。鸟鸣贴着薄薄的水雾飞来。
阳光与风雨，在空中拔河。一阵风
从我的脚后跟，吹向田塝。它吹来了
君子兰，打着花雨伞，以探亲的方式
三三两两地，向山头走去。火车
开近清明，在各自祖先的坟头前停下来 ...

问好小妹妹！

亿华

原帖由 风雨如磐 于 2011-8-1 17:08 发表
亿华的这一组在呈现场景和聚集情感上颇见功力。
文字有质感，描画细腻，伸张感很强。
提上学习！

诚挚问候风雨兄弟，一切好！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