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台村

赵原

一

隔着河
徐台村象一个
寂静的船坞
高高矮矮的
土墙房子
和抹了白灰的
砖墙房子
以及
几十棵很高很瘦的
榆树、杨树
静静地停泊着

河对岸的
台子地上
长着
几十棵林檎树
林檎树矮
长着树瘿
像拳头那么大
像土豆那么大
像枸皮梨那么大
树瘿
可以锯下来
做成木锤
锤腿
锤腰
锤核桃
树瘿是树的病

长了树瘿的树
看上去
有点象静脉曲张的老人
但是
并不影响长果子
相反
果子更甜
熟得更透。
入秋没几天
林檎果子都被敲掉了
树叶也落光了
只剩
光秃秃的树权和树枝
风一吹
就“哗啦哗啦”响

林檎树林中
有一个更小的村子
只有
二、三十户人家
也叫
徐台村。
但只有河对面的
徐台村
才是
真正的徐台村
住在那儿的
都姓徐。
徐四清
徐老六
徐德勇
徐德兵
徐传汉
徐梅梅
徐永泰
都姓徐。

  二

徐四清
是搞四清运动那一年
出生的
所以
叫徐四清

徐德勇和徐德兵
是孪生兄弟。
上中学时
徐德勇和徐德兵
经常跟同学干仗
多数时候
都因对方把他俩
搞混了
闹不清
到底是徐德勇
还是徐德兵
惹了事
反正
跟其中的一个
干上了
另一个
也会抡着书包
冲上来

徐德勇和徐德兵
后来
都没有读完中学。
徐德勇学了木匠
徐德兵
做了杀猪匠。
每年到
杀年猪的时候
村里的猪
都归徐德兵杀
他一个人
杀不过来
就叫徐德勇帮忙
徐德勇总是躲得远远的。
徐德勇说
“我是个木匠
木匠这一行
有个球讲究
木匠的手
不能
轻易沾上血。”
徐德兵
有点恼火了。
徐德勇
又进一步解释
“一旦沾上血
我就一年都不能
干木活儿了。”
他说的是一种乡村禁忌。
也许是他个人的禁忌。
徐德兵不信邪
骂骂咧咧地
走开了。
这对孪生兄弟
长大后
不知怎么的
尿不到
一个壶里去了
喜欢各玩各的。

徐梅梅
是徐传汉的堂侄女
又是
徐老六的老婆。
徐老六的爷
跟徐传汉的妈
是出了五服的本家
这样算起来
徐梅梅跟徐老六
还是很远很远的
姑表亲加舅表亲
他们的关系
说起来
会有很多根根绊绊的话题。

徐梅梅跟徐老六
后来又离婚了。
徐梅梅带着孩子
改嫁到
河对岸的
小徐台村
嫁给
著名的拖拉机手
徐国芝。
徐梅梅
这辈子嫁了两次人
都姓徐。
她和他们
生的孩子
也都姓徐。

姓徐的娶
姓徐的嫁
姓徐的跟姓徐的
离了婚
又嫁给
另一个姓徐的
徐梅梅
是绝无仅有的例外
因此
徐梅梅
很出名
比她的后夫
著名的拖拉机手徐国芝
还要出名。

  三

也有不姓徐的。
很多年前
一户姓秦的人家
搬到徐台村
后来
又不声不响地
搬走了
据说是
被遣返回
原籍了

  四

在徐台村
徐永泰
不是年龄最大的
但是
许多比他
大了十多岁的
老家伙
都管他叫“爷”

徐永泰擅长种姜。
姜曾经是
徐台村
最主要的经济作物
这里的土壤
适合种姜。
这个村子里的
老老少少的性格
也有点像姜
说话口火重
爱咋乎
年轻人像嫩姜
老家伙们
就是老姜。
姜是老的辣
徐永泰
种姜的把式最好

农闲时
徐永泰
喜欢干点篾工活儿。
他是个
手艺不错的篾匠
能编很大的篾屯
可以装
上千斤粮食。
那种篾屯
徐台村
几乎家家户户
都有
用很细很薄的篾青编的
里外
都糊上牛粪
晒干后
又结实又透气
装多少粮食
都不沤
老鼠也咬不动
只能
嗅着粮食
诱人的香气
在屯外
“吱吱”叫

徐永泰干篾活儿
完全是
私人爱好
他家房后
有一块很大的竹园
长满了水竹子。
这种竹子
只能长到大拇指粗
但是
很有韧性
是上好的
竹编材料
竹园边
长着一棵榆树
榆树上
藤藤蔓蔓地
缠绕着
一架葡萄。
每年到
葡萄将要成熟的时候
徐永泰
每天都会去看一看
他喜欢
坐在葡萄树下
静静地
抽上一袋烟
或唱几句
不着调的
地方戏

  五
                           
种几垅姜
农闲时
编几件竹器
或者修剪葡萄
对于徐永泰
也许这就是
他想要的生活
对于徐台村
这个
寂静的船坞
日子可以这样过
慢慢地
几十年
就过去了
不要去想
葡萄熟了几茬
人换了几茬

  六

1975年
徐永泰
被批斗
上吊自杀了

他突然被打成
投机倒把分子

他家的竹园
被砍掉
葡萄树也砍了

他家的大榆树上
绑着一个大喇叭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喊：
坚决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无产者要专政。
在漫长的黑夜里
这句话  被反复重复

村民们
都是一个阶级
都是无产者
但徐永泰不是  
他有竹园
卖过竹器
他还有一棵葡萄树
并且  长满了葡萄

对于那个年代
葡萄是甜的
也是酸的
也是苦的

徐永泰上吊自杀那天
母亲回家
带给我
一串葡萄
那是我吃过的
最甜美的
葡萄

七

现在
徐台村
没有人种姜
没有人编竹器
没有人种葡萄
村里的树
也早砍光了
年青人
几乎都跑出去了
跟着徐德兵和徐德勇
这对最早觉悟的孪生兄弟
出去打工
他们干的活儿
主要是
建筑
装璜
运输
挖矿
有时也会
偷盗
抢劫
掘坟
卖淫

八

“小村落不过是一条过道
疑惧而惶恐地处于两个远方之间”

“而离弃村落的人们流浪得很久
许多人说不定半路上就死掉了”

（里尔克《祈祷书之十八》）

半遮面

来读，很过瘾，有种拒绝获得的感触，清新，生发的自如，意义在动态上渗透，问好，给给力，问好前辈

千白羽

很瘦的诗，内劲儿很足。

剑客无剑

我当小小说来读。

黄梅雨

原帖由 剑客无剑 于 2011-8-9 20:13 发表
我当小小说来读。

不知何故，我也有同感。

贯之秉贤

大家都说好 我先提 因为时间原因明天再细读细学！

里尔克 是不是写  秋日  的那个诗人？

[ 本帖最后由 贯之秉贤 于 2011-8-9 21:17 编辑 ]

赵原

问好几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