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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
——谨以此文悼念我的奶奶王菊英
那天传来奶奶跌伤的消息时，我尚在单位上班，第二天方匆匆赶回家。
一直以为我的奶奶是坚强的：爷爷牺牲时，她没有倒下；烽火岁月里，她没有倒下；病魔袭击时，她没有倒下。如今，奶奶已是96岁高龄的老人了，怎经得起这坚硬地面的重重一击?当时一直在老家照料奶奶生活起居的爸爸去理发了，若不是邻居发现及时，也许当即奶奶就已经离我们去了，来不及与我们说上一句话；但最终奶奶还是离我们远去，追寻爷爷的踪迹去了……
奶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桃啊！我这次要死了。说完，便有硕大的泪珠滚落下来，这泪珠是奶奶的也是我的。泪眼模糊中，我拼命摇着头：奶奶，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要您活到一百岁！我要您看到我的幸福!奶奶曾对我说，现在我们对她是那么的孝敬，她怎舍得死掉？但又恐连累我们，给我们添麻烦，还是希望早点离世。
三日三夜,我未曾合眼地陪伴在奶奶身边。第一天，眼睁睁看着奶奶在病床上从东头辗转到西头，而我束手无策！巨大的疼痛将她折磨得奄奄一息，但她还是倔强地抬起头，依稀听到她微弱地呼喊：起来，我要起来！我俯到奶奶的耳畔哭喊着：奶奶，您不要动啊！好好地睡上一觉，就不会这样疼了！但是奶奶不理会我的哭求，依然高昂着头，左手撑住床沿，不停地喊着“起来！”我忽然明白，平素奶奶最讲卫生的，她是不是怕弄脏了床单，一定要起来上厕所？于是我贴近奶奶再次询问：奶奶，您是不是要起来解手啊？奶奶盯着我的眼睛，欣慰而使劲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和大姐合力将奶奶抬起身……稍后奶奶像是得到某种满足似的，平静了一两分钟，但接下去更是撕心裂肺地痛苦呻吟。
奶奶啊！如果有一种魔法可以施展，我宁愿减少自己的阳寿，让您多活几年；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疼痛也不要让您如此痛苦地折磨自己。
记得奶奶曾经笑谈：“我若离世，你只哭一声‘我的痛奶奶’就行了!”我深知奶奶此语的含义：爷爷牺牲时，32岁的奶奶被日本鬼子抓进监狱，受尽了各种酷刑逼供，鬼子用小便灌奶奶的口、耳，用烧红的铁丝烫奶奶的身体，被烫焦了的肉体的气味让鬼子露出更狰狞的面目……那些疼痛只会增添奶奶对鬼子的仇恨，增强自己与敌人抗争到底的革命意志。奶奶常对我们说，若不是新四军及时救助，她早就在鬼子的监狱里痛死了！想想鬼子用那么多残酷的手段折磨着奶奶，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住啊！
我知道，奶奶还是舍不得离开我们的。当从深圳赶回来的妹妹请了医生要给奶奶打针时，奶奶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并且艰难地将手臂缓缓移到医生的面前。平时若生病了，奶奶舍不得花钱请医生的。医生用针头将奶奶的手臂戳得青紫青紫的，奶奶却闭着嘴一声不吭。当医生无奈地宣告，奶奶无任何疾病，只是体内各器官都已经老化衰竭了，再也打不进针了，就像花开花落一样自然时，我们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失声痛哭起来。
与奶奶相守的第二日凌晨2点，我突然听到窗外一两只怪鸟的鸣叫，似乎是某个小孩在不停地叫着“爷爷”、“姑姑”，自远而近，幽幽而鸣。我平素胆子就小，不由得紧缩着身子，躲到奶奶的里侧，屏住声息，奶奶像是感应到我的害怕似的，她动了动右手，我赶忙将手伸到她的手心里，她便握了我一下遂又无力地垂了下来。我知道奶奶是清醒的，她在提示我不要害怕，有她在身边呢！
听妹妹说，小时候，一次她患眼疾，眼睛睁不开时，奶奶便用舌头轻轻舔开她的眼睛；而奶奶何尝不是如此疼我的呢？童年时，爸妈都在外地工作，奶奶将哥哥带大了然后带我，我上初中了，又带弟弟、妹妹。
与奶奶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每天清晨，我起床时，奶奶已经烧好了早餐，尤其冬天的早晨，奶奶早早将火炕弄好，晚上睡觉前又用热水袋将被褥焐暖；睡觉时，她总是将我冰冷的双脚搂进她温暖的怀里，将我卷曲的裤脚拉下来以防我受冻。每次家里有客人，奶奶便忙不迭地改善伙食。做饭时，我在灶下塞柴火，一旦有肉食烧熟，奶奶便用筷子夹上一块，送到我嘴边，喜滋滋地说：我宝尝尝，看奶奶烧得好吃不好吃？有时奶奶忙家务，没及时做好早餐，我便赌气不吃饭就去学校，奶奶便用大碗盛饭，小碗罩住，再用围兜严严实实地包好，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几里路赶到学校给我送饭。想到这些，我将奶奶冰凉的手握到胸前，泪水再一次滂沱而下。
天终于大亮，忽听得村北有鞭炮声传来，原来，堂屋的大妈因患癌症去世了。就在前两天，那大妈还让她的媳妇搀扶着来看望奶奶。村里人都在祈祷奶奶不要与大妈同一天逝去，否则村里几个未出外打工的劳力会忙不过来的。我也在一声声地呼唤着奶奶：奶奶！我给您做了几套新衣服，明天哥哥带来给您穿上，您一定要等啊！我在呼唤奶奶时，清晰地听到奶奶“哎”地答应了一声，就在前不久，她还向村里人炫耀：我桃珍又给我做了新衣呢！而我去年给奶奶做的新衣，奶奶还藏在衣柜里一直舍不得穿，她说，太洋气了，穿上怕村里人笑话。
下午奶奶体温骤然升高，呼吸急促。妹妹慌忙给奶奶插上氧气管，给她输氧。我们都守候一旁，希望奇迹出现，奶奶能够醒来。但希望终归是希望，严酷的现实击碎了我们的梦想。
7月15日下午，已经三夜未眠，我和妹妹准备回高河家里洗个澡再来照看奶奶。3时许，我们刚到高河，父亲打来电话，沉痛地告诉我们，奶奶已经走了！她故意趁我们离开时走的，因为怕我们舍不得。
回老家，再也喊不到奶奶了，再也见不着奶奶的音容笑貌了,再也没有奶奶来疼我们了……
32岁守节挑家庭重担扶老养幼善待邻里亲朋堪称贤媳良母，
96年历程继夫君遗志抗日建国荣获省市英模可谓巾帼完人。
此挽联是我的奶奶真实人生的写照。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奶奶,您是我今生最爱的人！
2008.7.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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