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的呢喃,灵幻的写作
——三缘诗歌阅读印象
2010年春天,我从“今天论坛”陆续读到一个网名叫三缘的诗人的作品——这些写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作品,由于尘封已久,带着一些神秘色彩,但透过岁月的灰尘扑面而来的清新,依然吸引了一大批读者。这些作品唤醒了记忆——再一次把读者带到一个激情的年代,尤其是诗人的同代人。他们在那个时候正值青春年少,激情似火,常常在夜里,仰望诗歌的星辰。——但最主要的是,它们仿佛是朦胧诗时代一个隐秘的产儿,长着一副与时代格格不入的面孔,始终寂寂无闻地躺在抽屉里。如果不是网络的兴起,它们可能还会继续杳杳,不为人知——至多在湖州或湖州以外两百公里的地域流传。
诗歌批评是对诗歌的一种评判,它需要批评者对作品、作者有足够的了解。一个诗人前后创作的作品也是不一样的——它们诞生在不同的年代,诗人对人生和世界的认知也在不断地变化。——三缘的作品《震旦少年》和《写给朋友的箴言》就是例证。对我来说,他还有一些作品没有纳入阅读的视野,只能得出一些概略的印象。
2010年夏天,我在湖州见到了三缘。这位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天才少年已经不能步行如风了,由于长期的冥想,双脚也远不如翅膀敏捷。他的纯粹、质朴,游离于现代世界之外的行者一般的形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断地向我夸湖州的好。的确,湖州是一个灵秀之地,历史上人才辈出。据记载,三国时佛画家曹不兴是史书上有传的第一个画家。 “二十四史”中有三部是“吴兴武康人”编著的:梁沈约编撰的《宋书》,六世纪五十年代到七世纪三十年代期间姚察、姚思廉父子相继编撰的《陈书》、《梁书》。南朝时有文学家丘迟和创 “吴均体”的文学家吴均。南朝陈武帝霸光出生在长兴下箬寺,为其洗身的“圣井”至今尚在。唐时有诗人钱起、写《游子吟》的“苦吟诗人”孟郊、诗僧皎然等。宋时有著名词人张先 ,《梦溪笔谈》的作者、杰出的科学家、政治家沈括,著名散文家、词人周密等。元初,有“开一代画风”的书画家赵孟頫和他的妻子书画家管道升,“元四家”之一的名画家王蒙,使中国文人画走向成熟。明代有治理黄河杰出的水利专家潘季驯,明朝小说家凌蒙,即《拍案惊奇》的编著者。国子监博士、著名文人、臧懋循编撰《元曲选一百卷》,明代文学家徐中行、姚一元、丁元荐是长兴人。明中叶著名文人编著经史、科技、文艺六百卷的吴琉,生老在长兴李家巷石泉村,其故居遗迹尚存。清代有被日本誉为“舶来第一画家”的沈铨,章太炎的老师朴学大师俞樾。近代艺术大师、西泠印社第一任社长吴昌硕是《清史稿》中记载的最后一位画家——我在南浔见到了他的一些遗迹。而现代诗人北岛,祖籍正是湖州,可能少有人知。
走马观花,我似乎领略了几分湖州的神韵。她的小河,柳树的浓荫,浓荫里的休闲椅和茶座,有一种闲适、清幽,慢的气质。那些不起眼的小街,字体俊秀的招牌和一个挨一个的书画古玩店,透出悠悠的文化气息。而当我们到了南浔——这个有着某种江南经典意味的小镇,我似乎猛然有所悟——这个小镇的小河、乌篷船、画舫一般的宅院、藏书楼以及深藏在院落幽静处的法式玻璃,百年香樟以及厚厚的青苔,假山以及亭台,拱桥以及庙宇,正当季节盛开的荷花,所有这一切,汇聚在这样一个灵秀之地,这样一个历史文化氛围浓郁而又偎傍着波澜壮阔的太湖的小镇,必然形成一种悠远的气息和脉流。我相信人文地理对诗歌的影响,几乎是一种语言的必然性。在这个故乡被不断修改的时代,一个诗人对故乡的夸赞,不仅是内心骄傲的流露,重要的是心灵有所归依。湖州,养育了诗人肉体的父亲,也必然带给他精神的父亲。我试图寻找一些他的诗歌的基因,或血脉,但一次浮光掠影的旅行终只能给我吉光片羽。坐在后院的假山上抽烟,我们不停地谈论南浔——一个诗人的表达,南浔极力从表象中挣脱出来,呈现出它的气韵和脉动——但是我仍觉远远不够,不足以让我在三缘的诗歌里登堂入室,做出真正的评判。因而我只能表达一种态度,一些感受,归结为阅读印象。
《震旦少年》是三缘的代表作。它是时代忽略的一批珠宝,其命运是一个孤独者的命运——即便通过网络流传开来,出离了抽屉里的黑暗,它仍然在诗歌史的大门外转悠。——我对学院的诗歌研究者或专家在书房撰写诗歌史,持有几分疑虑——他们不能回避北岛的呐喊:“我不相信一切”,但却可能绕过真正的诗歌的声音。北岛作为朦胧诗崛起的领军人物,他的振臂一呼,使一个时代的人民从长期的集体盲从中惊醒,他的诗歌的意义更多在于唤醒沉睡的个性,焕发个性的力量,响应时代的脉动。但是诗歌从来不是要向时代宣告什么,而是要在时代的建筑之外,另起一些建筑——它即不是上层建筑,也不是附属建筑,而是一种予以展示时代的精神之博物馆。三缘身在这个时代,当然不可能不为一粒时代的喉结的颤动而无动于衷,欢呼或许也曾经令他雀跃。比如《无言的举措》,“也许迫于革命的舆论压力和高涨的呼声|我会从容地向讲台走去——|一路上看不见的血滴象花瓣一样飘落|我知道,吃过刀子的鸟儿们仍在飞行”。显然,面对窗外那个时代和身体里的青春,他也坐不住了,内心不断长大的那个“大我”,驱动着他,他仿佛自己对自己扬手:不能再坐在书斋看街景了,哪怕书斋外有“春天的群氓斗殴”,“一日三餐面对垂帘的政客”。他呼唤自由,发出青春的声音,尤其在1991年春天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但是这一类不多的诗歌,不能体现三缘诗歌的真正成就。他对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的时代在诗歌上的贡献,不限于过去了的时代,而是打破了时间的界限,对过去、今天甚至未来,都具有价值。
我的感受主要来自于对几个方面的认识。
一、人性的建筑
作为一个诗人,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三缘的独特性是突出的——这种看法出现在其作品出世的时代过去了二十多年以后,自然不足为奇,但是问题在于,他的诗歌摆在今天的诗歌研讨会上,依然光芒熠熠。事实上,它远没有进入评论家的视野。
三缘是一个生命意识、宇宙意识和宗教意识三合一的诗人。大量的篇章之精彩,显示了他天才的早慧,似乎上帝天赋了他观照世界的秘密法门。当然,他不像马雅可夫斯基,声音嘹亮,着装时髦,经常站在时代的讲台上,是时代的一个标志。他一直站在边缘——今天的诗歌被边缘化,回到了边缘,或许使他不再那么显得特立独行、孤立一隅。——很多人说他像兰波,天才,早慧,具有超凡的想象力。我以为他更接近里尔克——不论是构筑的精神空间,还是发出的独特声音。里尔克是孤独的。三缘也一样。里尔克是他那个时代高深中更高深、孤独中更孤独的人。三缘何尝不是。《孤独》一诗,也许可以让我们找到开启他孤独青春的钥匙。
蜡烛向上,询问转移的光明
有人在回声中不愿坚持——
跪在虚无的足下,翻开双手
真的,他是没有愿望乞求
还因为他更没有什么可取的愿望(包括黑暗)可以施舍
在死者们“为你服务”的狂欢节日里 他能看见
什么?……他青春的几乎不穿内衣的梦幻
逃离喧闹的宫廷,飘进(我的儿子)木刻王的帐幔
他合上星子消隐的经书
象过了一辈子的新郎
他一个人
今天单独和自己结婚
他的孤独比太阳还大
这首诗的题记引用了他自己的诗句:在所有弯腰的地方,我——|总能看到你:Rainer Maria Rilker”。一个喜欢用题记的诗人——在我印象中,这也是那个时代的某些诗歌特征。——他深谙中国古诗起兴的奥秘:它有时候是一种唤起,有时候是一种定调,有时候则像确定了一个倾诉的对象——这首就是。在所有弯腰的地方,他能见到这个另一个年代的孤独者,见到诗——有人说,只要你弯腰,总能发现诗——这与其说欲诉其内心,不如说引他为激励。“像蜡烛一样,不断询问转移的光明”,对光明的持续的探询,源于对黑暗里的愿望的深刻体认。尽管那些有别于主体的“他”,似乎不愿意坚持这种无用的使命,也没有什么愿望。“他”是那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之一,“在死者们“为你服务”的节日里|他能看见什么?”是的,“他”,“他们”,什么也看不见,连死者也成了“他们”的娱乐服务对象,岂能看见灵魂或体察灵魂?诗人的孤独也由此而来。“他的孤独比太阳还大”,多么美妙的表达!我们仿佛可以听见他的异代知己在落叶翻飞的大街上说“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里尔克长于思辨,和上帝的争辩,超验的想象如落花飞鱼。三缘则着力于一个诗人的隐空间的开拓,一座人性建筑的建设。在他看来,这个诗人的隐空间,是一个梦幻的空间,诗人在那里淋雨,走来走去,“是哲人更是一群哑了的孩子”。这个隐空间里,只有诗人能够听见光的声音,花开放的声音。(《诗人的隐空间》)在梦中,对灵的体验,甚至是病态般的体验常常使他发现触目惊心的人生真相:“醉酒的柳絮脚步着地”——大自然的表象,在他的笔下倒空了,延纳一种飘忽的现实,一种失真的灵魂状态,而“天使|突然饮羽 跌倒 在云里信因此流浪了”,信仰丧失,心灵流浪,甚至一个声音的回声在没有碰壁之前就被黑网捉拿归案了。而对牛的努力还原:“与倒影针锋相对”,无论是引爆成犀牛,还是还原为孪生的姐妹——到达灵与肉,表象和意识,内心和外表的统一,仍是一种个别的特例,因为她们醒来,抬头看见观众,“统统像花朵般闭拢,打蔫|坠落”。从现象世界出离的真身,也不过是“香篆中飘远的一缕孤筏”,被剩下,被无视。这不禁使诗人感到一片茫然:“当我醒来 白雪已覆盖了茫茫大海。”(《健忘者对人生的记录》)
那么,是什么赋予诗人使命,给予诗人信念,决意背上人间地狱,为众生寻找《津渡》,建立一座拯救的人性建筑?2011年,三缘在接受木朵的书面访谈里说,“我的写作一直以来“雄心勃勃”,从未间断,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我大部分诗中都有“拯救”的主题,拯救很难,但拯救无所不在,它同时也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回家的道路,提醒我们如何闯过种种难关,这是一条“古仙人之道”,写作尤其是写诗是我体道行道的一种极好方式,也是我的天命,适当的焦虑对我的写作来说是一种动力。写作中形而上的坚冰我早已打破,没有什么特别的焦虑困扰我或让我迷失写作的方向,一切随顺天命的安排,当然自助者天助,强勉努力也是必需,我之疾患是对美学游戏的过度沉溺,对文字理想状态的过分贪求再加上身心懒散又爱想入非非,我承认我的心病还很多,犹如惑之尘埃,我也常常扫一半,留一半……”这是时隔20多年以后诗人针对诗歌的谈话,是回顾,也是总结,但仍然不能给我清晰。从《震旦少年》的写作时间和偶尔一两个脚注看,三缘最好的作品基本上写成于1993年,也就是在1993年,他完成了这一系列诗的写作,甚至诗人到今天还在感叹,写完“震旦”系列,在诗上有“完成了”的感觉。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至少有两处,诗的写作地点出现在病房。——三缘至今仍记得那一段着魔一般的写作时光,几次病倒。——我们也不难从诗歌里发现这样一个孱弱、苦吟、孤独的年轻诗人形象。作为一个同时代人,返观青春,我们似乎可以更准确体味这一种“希望发着善良的高烧”的状态。1992年,我的学弟李杰波完成了他的诗集《恍若隔世的故土》,他俨然以耶稣基督自居,甘愿承担人类的苦难:“放了他,钉死我吧。”那一种少年英雄的豪迈,我是亲眼见识的。相比三缘,李杰波长发飘飘,形神枯瘦,更狂狷,更重抒情——
我有千百次的死但没有一次再生
星斗在故国千百次闪亮
那哀伤的士大夫手抚城墙
看月亮一丈一丈升高
笼罩三千里愁云惨雾的江山
在楚辞里最后一个春天长病不起
我乱世中的故国姓楚
在西汉马王堆的残简中可以找到
在乡愁扑面的湖水中依稀可辨
而我醒来如离骚一页页翻开
我醒后如楚歌
缭绕残存的田园和飞檐
我有千百次的死
但没有一次如此悲恸
我有千百次的梦境
仿佛逆流而上的号子
在恍若隔世的故土
一次比一次荒凉 一次比一次强劲
——《故国》
显然,那个时代的理想主义影响了整整一代人,中国几千年传统延续下来的担当精神和西方文学经典的滋养,让一些天才少年无一例外地把救赎人类的灵魂当做了自己的使命,并舍身以往。当李杰波一遍又一遍呼唤他的“异代知己”屈原时,我也发现了一个似乎是时代通行的约定——三缘,这个更低调,自然也更忧伤的青年诗人,不但去雄才大略的曹操那里寻找力量和勇气——他在《人性的首都》一诗中直接引曹公的《短歌行》作为题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也最终返溯到三闾大夫那里,以期拿到一张“写满星字的护照”。
从这个角度看,《震旦少年》不但没有接受朦胧诗的“流毒”,而是作为那个时代的“抗毒剂”而存在。
在那条孤独的救赎之路上,天才的少年们几乎同时意识到,首先是要“正本清源”:一方面,他发现了“背负婴孩的石头大笑着跳下悬崖”的荒谬和可怕,一方面他也看见“永恒的信念在红尘的井内已被我打开,那就是我”,自我意识觉醒了,但是他并不是没有意识到拯救之路的艰难——
没有穿绿孔雀衣衫的王子
单独和我的影子跳舞,(离我最近的座位,他的面容因模糊而消失)
——《人性的首都》
寻求精神力量的支撑,除了那些悠悠的先人外,最近的楼台当然是父亲。我不知道诗人的父亲是什么时候离世,辅助资料的缺失总是让我在理解的大门口不得不张望一番,但从诗歌的声音听来,基本可以认定,《追赶父亲的歌》带有挽歌的成分。但很明显,父亲被抽象化了,成了他的精神依傍——
我的父亲 我们需要超越的方向
所有方向是两条鲶鱼
更小更大地转动圆圈
他甚至从春天的马蹄得得里,听见了父亲——“你人民的心跳”。当然,他也有来自现实生活的纠缠,从来没有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圣徒——“父亲,你的儿子|三十难立,简直象个混蛋一味地向前滚去……”。这种对理想和现实的矛盾的清醒认识恰恰加强了诗歌的情感力度。
面对菖叶和酒,纸蝶在火中翻飞(我还能说明什么?)
三闾大夫在身旁独自招魂(仿佛有鸾鸟和华盖的队伍,步云而
来)
而我跪了下来,虔诚地接受了写满星字的护照
——《清明》
从我们伟大的诗歌先贤屈原那里取得宇宙的护照,他终于可以原地直起九千丈,腾云俯瞰,观察人间和宇宙的万象了。借着一股气流,一种声音,他就可以以词语撬开世俗的缝隙,仿佛梅菲斯特从浮士德的书房后面打开一个宇宙世界,一点一滴拨开表象世界的迷雾,还原事物的本质。这一个解构的过程,即是颠覆,又是重建,二者相辅相成,相反相成。同时诗人也似乎洞晓了语言的秘密——他深知,语言的起源像神灵一样古老,语言也被表象世界淹没了,承受着千百年以来积累的意义附属,需要澄清、还原。因此这一个过程,也是一个批判和建构的过程,既有对往世脉流的清淤,也有对现世生活的批判。且看看,《倾听生命的疑问》——
仿佛耳鼓遇到蜜蜂的骚扰
晚七点,我从饭桌上抬头……
越过郊野的晚风在联播新闻的内容
呵,多么相似的哀乐——
这是哪位同胞临盆时带来的礼品?
曾经,裸体的革命裹着兽皮潜行
曾经,旅途中的长夜面壁倾听:
黑屋子里火苗朗诵自己的诗篇,外面下着雪片的传单
而目光穿透无穷空虚的罪恶之墙根,那里沉睡者也在
期待滋滋响的导火线能传来十年百年千年的回音
也许静默的爆炸自始至终都在发生
那么,有关广告中一批批向地狱出口的草木鸟兽
究竟是为了谁的生意?
谁的荣誉?太阳迟迟未临
(失散的兄弟们在角落边跺脚,哈手指)
我是否该硬着头皮走向广场,并向广大群众说明冬天的用意?
当死亡辞别露水隐含的婚礼,而你们
那些醒来的喇叭花为何还要低首认罪,自惭形秽?
为何在曙色的面前还是放不下“父辈们”馈赠的礼物
是不是因为这无意识的天空
——它仍象一面旗帜覆盖着我们的心事?
诗人是何等地底气十足,以犀利的目光解剖和质疑现实社会的丑陋、罪恶、懦弱和孤独——他从饭桌上抬起头,不是一个姿态,而是对现实和表象的深深介入和穿越,他相信“裸体的革命裹着兽皮潜行”的理想只是短暂地沉睡了,也许并没有沉睡,而是在“罪恶之墙根”一直期待时机,“期待滋滋响的导火线能传来十年百年千年的回音”,甚至“静默的爆炸自始至终都在发生”;他质问,“广告中一批批向地狱出口的草木鸟兽|究竟是为了谁的生意?”,他也看到了失散的兄弟们的孤立无助,在寒冷的角落“边跺脚,哈手指”的命运,他甚至责问“那些醒来的喇叭花为何还要低首认罪,自惭形秽?”,“为何在曙色的面前还是放不下“父辈们”馈赠的礼物”。自我的反省和批判,显示更加沉雄的力量:“我是否该硬着头皮走向广场,并向广大群众说明冬天的用意?”
顺便说一下,此诗富有檄文般的力量,有深刻内在的理性结构,有充沛饱满的激情,也有杰出美妙的表达。这首1993年春天诞生的诗,是一首不折不扣的杰作。
而对灵魂世界的观照,也就是这一年的前后,涌现了一批闪闪发光的灵幻之作:《观象》,《一个出世者必经的经历》,《不存在的宫殿反应》,《痴人说梦》,《东方奇观》,《月光下可怜的据地》,《砂器》,《灵幻的焦距》等等。这个清单还可以开列,但这些已经足以令我们窥见其“灵幻”之气象。这一批作品里其中以《痴人说梦》和《东方奇观》最具典型性。
痴人说梦
什么时刻 内阁的钟在哪
跟着影子 象婚姻
进入深处 取回同一把钥匙
怀抱没奈何 蹲下
注意周围事物的影响
他们都已回到各自的形式里面
而摄动难以阻止 比如方块 任何一个方块
里面躺着尸体 一个做梦的尸体
透过宗教一般的表象
一点点渗出沆瀣之气
如果紧贴地面 就能听到远方
正经过一辆具体而微的列车
货色又一次变换 向四壁
请问内阁的钟在哪
隐匿的水则更严重
谁染指谁就是预备原告
而陶冶只能是沉默的语言
一如农夫手心的粮食 不用翻译
凭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水
从上面缓缓返回源头
没有光线 也无人烟
那么谁还会荒野里求田间舍
或者后退千年 通过一条掩蔽行径
去呼吸被遗忘在幽谷的吉野情
噢 不要激动 尤其在城堡提摸不定的门口
现在是什么时刻 内阁的钟究竟在哪
自上而下 从无声到无声
数不清的变音繁杂交错 愈演愈烈
最后冻结成一个团娈透明之谜 答案无解
呈现没法滚动的和平状态
然而 更古老的一切依然铺开在无限的夜里
反复的两个 或宁静的一个
或别的无法宽容的云雨
在相通的梦里 仍可见长翅膀的孩童
轻轻起落或飞过深渊
联系怀抱中没有回声的活物 就想让这朦胧
继续下去 直到那个注定的时刻
不要忘了 黑星星就在其间的水果里
涂鸦的沉箱 在时间的深处
还用问那把得而复失的钥匙吗
这首题献给卡夫卡的诗成诗于1987年,在《震旦少年》里却归在《在砂器边观象》这一辑。这个时间的提示和作者的归类,似乎透露了某种信息,至少让我们注意到这样一件事实,早在1993年的高峰期之前六、七年,诗歌的技艺已经被年轻的诗人拿捏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他对语言的技艺的掌握不单是修辞的曼妙运用,更重要的是他在语言里打开了时间的通道。尽管“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但是我相信诗人受到了西方哲人的启示,不管它是柏格森还是海德格尔——诗人后来告诉我,海德格尔的《林中路》的许多篇章,他至今能诵。这不得不让我称奇——海德格尔那些日常唠叨式的“哲学绕口令”,几令新入其门者困睡。——而年轻的诗人倒象得了“真传”。这首诗,诗人”装疯卖傻”,自命痴人,直接对时间发问,不断地、反复地:“内阁的钟在哪”,随着这石破天惊的发问,所有灵幻的事物聚集起来了。意象纷呈,连绵不断,它们之间的意义关联何在?——我估计到今天连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了。但普鲁斯特能拆开他的煌煌织锦吗?这是意识流,不是拼贴——如庞德或巴勃罗·聂鲁达。而且,或许还带有点神秘的玄学色彩,但依然是可以感受的。它因为晦涩而形成模糊的遮蔽,又因内在的精确而无限敞开,一个即遮蔽又敞开,即模糊又清晰的诗意境界,当然不是中国传统的古诗可以比照的了,也打破了现代主义的坚冰,它的内部,得到了强大的、理性的方法论的支撑,仗着天才的灵感喷涌而成就。此诗仍可以阐释,但任何阐释都会无一例外地陷入“过度”,损害纯粹的诗意本身。
东方奇观
汲取你肮脏的活水,我准备上路
感谢你:现实的圣训——
领袖倒竖的兽衣如何把我的裸体
挤成重轭中一个女子的鸟叫,以及超越灌木的雾气
是如何在扇形的开襟处迷失殖民的种姓:
——他们到处移栖的进程 使混沌的池沼愈陷愈深
当密语在给奴隶灌顶时,思想继续在思想
一夜再夜的私情,亮翅飞临又飞离
孤立的接骨木流淌着(混血)的泪珠
唯有黎明时几片能看见的叶子,吹过了净土——
那里黑夜仍在深化,没有镜框和肖像柱的走廊
也听不见点灯的暗语或大鸟扑火的图像
仿佛低沉的头发在默写生词,那位隐身的演奏者
不甘愿在天朝田亩的右下方改革他方的乐器
他拔动着念珠,星子一颗、一颗在指间消隐
谁也没有预备(大家都来了,却彼此看不见
这就是生命的一大奥秘)有点透明的所在
好象月亮为此腾空了位置,一场舞蹈的决斗业已开始:
——计时的仪表,三角架……化学的燃烧器上饭菜快要香了
琴声在最轻地弥漫,凶悍的决斗依然出奇地冷静
挑战者是何人?象一个影子他在走近——
那个自己,挣脱镣烤的脚,踩着心跳
来吧,我的孩子,无穷无尽地来吧
他的话语回声四起,仿佛天空是他的另一个替身
他一个人千面仇恨、努目、怜悯又微笑
愈靠近自己,他感到他舞蹈中的时间愈是缓慢
那紧握的刀剑,几乎站着就要睡去……
饭菜就要飘香了——“他没有听见” ?
一个定音,花影落到捡拾匕首的腕旁:
那个拥有夜的色盲人已被打死在地上
吐出的血,好像口中衔着一支玫瑰
没有喝彩的下场,除了肥遁的晚宴
没有小草路过这里,那活水之源究竟向哪找?
哦,雨中的尸体千倍万倍地放大,并继续放大
向天隆起的腹部,至今仍不时喷射出精液
(至此,逐鹿的援军脱帽致礼,也有道人痛哭而返)
……从白而黄的礼拜一到红得发黑的礼拜天
我在一缕烟的幻境里进入Longhuai书房
绕过那位在文字中心打盹的人,查看有关的前后影事
起居的图解和注释,当我不经意的手
在生长若木叶蔟的窗边推倒一排经典——
东方出现了;一条平行的彩虹从夜的地平面升起
《东方奇观》显然有更宏阔的结构,在这里面,时空的界限被完全打破了。诗人眼观八方,思接万里,深深沉溺于这东方的奇观,这心灵的幻象。他上路了,像浮士德博士一样,他不排斥现实的庸俗,接受并感谢现实的“圣训”。在他看来,现实的水是脏水也是活水,只能在现实中,在生命中,才能发现“领袖倒竖的兽衣如何把我的裸体 |挤成重轭中一个女子的鸟叫,以及超越灌木的雾气 |是如何在扇形的开襟处迷失殖民的种姓”。现实的挤压使人性扭曲、空虚并丧失自我。诗人也看到了人格的分裂,自我的决斗,灵魂的舞蹈者最终摆脱了镣铐,完全进入自由的境界。诗人是如此地激动:“来吧,我的孩子,无穷无尽地来吧”,仿佛瓦格纳博士在那里欢呼他的“小人儿”的入世。那个在“天朝的右下方”不甘愿改革他方乐器的演奏者,或在“舞蹈的决斗”中倒下、死去的舞者,已经不再理会“计时的仪表,三角架……化学的燃烧器”上的饭菜及香味,因为那是被技术革命和逻辑思维膨胀了的饭菜和抽空了的香味,已经没有精神的美味。而即便那个舞者死去——
哦,雨中的尸体千倍万倍地放大,并继续放大
向天隆起的腹部,至今仍不时喷射出精液
其磅礴的生命力依然存在,依然可令“逐鹿的援军脱帽致礼”,令寻道者“痛哭而返”。年轻的诗人深谙艺术的三昧——他知道,到了这样极致的体察之后,不经意的手“在生长若木叶蔟的窗边推倒一排经典”,在一种看似轻易的超越里,神迹般的奇观出现了——
东方出现了;一条平行的彩虹从夜的地平面升起
这首诗是三缘最好的作品之一。无论它的饱满的气息,精妙的(戏剧)结构,还是精准的象征,深邃的思想,都无不成就着它经典的品质。
到此,一座人性的建筑已经接近竣工。诗人孜孜不倦追寻源流,清理芜杂,一点一点夯实了大厦的根基,竖起了走廊的肖像柱,挂起了镜框。但是事情还没有完,他必须为它的订购者准备一份房屋使用说明书或保修书之类的东西。如此,《东方之路:一份个人意志的说明书》应运而生——
我伸出的手臂能否在地球上够到自由?
——如果可能,请你细心地抚摸
绳索 石膏像 风华的嘴唇 胸乳 坟墓 苹果和杯子
黑色的烛光 书籍 锁链 政治和道德 床 海绵拖鞋
衣架 壁挂的绒毛 罗马中钟 反动的面具 情人梦幻的
灾变
……过道上(遇到)一面直立的镜子隔开了自己——
你惊醒:好不容易让你满意的一个对象
突然奔出了窗子,在马背上死去
然而,随着时光的轮回
那个勇敢的报信者依然是你,谁也无法代替
因为你极尽一生的治理:劳作和灌溉(包括牺牲)
将使“心灵”的周遭井井有条;野人和星的拜访
使这块方寸之地有了一个不再抽象的早晨:
树林子 石头 葡萄叶的滕须
清风 点点露水 分开花丛的溪流 ……
凡是你看见的每一样事物都在新生,都在发光
并且在你困倦时能让你听到——
河岸的沙洲上传来黄亮的鸣叫 甚至空中先人的发音
……
于是,一个并非通向原始却允许裸体走动的语言之林成立了
对此,迷路的天才狄兰·托马斯要走永恒那么长
而在东方,只需一瞬间的顿悟:
”头顶着太阳的礼貌,象神仙一抬手便摘取了白天以上的星辰
——呵,如此高贵的信物,只能分给早起的孩童。”
1992年诗人完成了这首惊世之作——他几乎一反常态,在诗里表达了惊人的自信:“对此,迷路的天才狄兰·托马斯要走永恒那么长”,而在东方,只需要一个顿悟。这是文化的自信,也是诗歌的自信。
我注意到这份“意志说明书”的写作时间。我很奇怪它不是出世在1993年,也就是《震旦少年》大量灵幻之作出世的这一年,可见,在这座人性的建筑、这座“语言之林”竣工或种植完毕之前,诗人预先就为它写好了“说明书”,也是按照这个“说明书”的内核和精神,去砥砺自己,去激发自己。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秩序,自由,自然,感性,道德和星辰,太阳和梦幻……所以诗人说,“如果可能,请你细心地抚摸”……
不但如此,诗人还对灵魂的远景进行了展望——《灵魂的倾向》呈现了灵魂觉醒之后的自由和自在之境:一切事物都还原给本真、本质,一切都是自在的、安宁的——“无论什么,只要进一步就可以发现的少女”赤裸着在月亮中睡眠,她的周围有警察和律师,医生,尤其父亲,免去了她的法律、疾患、孤独之忧。这个少女,说着月亮的梦话——诗人疑问,“枯藤纠缠的水罐有斑斓的裂纹,这是梦话的源泉?”——诗人总是自问自答。——这个“枯藤纠缠的水罐”,正是它透露了某些语言的本质的秘密。——至此,诗人还不止步,而是要更高地体验灵魂或者证明上层建筑的空虚——上层建筑,它永远是空虚的——还要不断拓展人类的精神空间——
我飞升,向一个三角形无尽的顶尖
(不断有倒着掉下来的头和四肢)
我继续飞升向一个三角形无尽的顶尖……
二,俗世的关怀
三缘是一个具有浓厚宗教情怀的诗人,只不过他不自称居士,没有出家,却极具几分“行者”气质。在强大的俗世面前,他有点游离不定,有些恍惚。快到知天命之年,他仍可能对某些奇怪的俗事发出慨叹:“啊,是这样啊。”我记得我们一起受邀在南浔吃饭,豪华的餐厅外正是小莲庄七月的盛夏,荷花和柳荫,画廊和曲径,像一幅画一样装点着中餐。席上,他对诗歌,侃侃而谈,但是一触碰社会话题,他就慢慢退出去了,甚至像一尾鱼一样悄悄游离了。但他并非只关注终极,没有俗世的关怀。不,有时候我恰恰觉得他那些现世关怀的诗歌比那些灵幻之作,要来的更质朴,更本真。《老人》和《母亲》是两首这方面的代表作。
老人在大樟树的绿荫里坐了一个下午身后是比他还年老的没有门窗的古寺里面那个没有性相的菩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老人站了起来背着手踱回了家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走了出来带着那条狗那条狗摇着尾巴跟随在他的身后默默地走过那段被夕阳涂得橙黄的土墙老人走向山脚趔趄地跨过一条小溪微微隆起的悲衰是他老伴的坟地老人蹲了下来掏出旱烟看着坟上的青草那忠实的狗也蹲了下来它在听两个人的声音夕阳沉下去了,老人站了起来向远山望着夕阳沉下去了,狗也站了起来向远山望着狗哪里知道远山里有主人建造过的砖塔狗哪能听到远山里主人曾吹响过迎婚的唢呐夕阳沉没了夕阳一样的老人在屋里点起了油灯 这首诗成于1983年秋天,除了运用了复沓的手法外,几乎是纯粹的叙事,线条安静的白描,但是它的长句造成的节奏准确地传递出了诗人内心的悲悯:对老人、老人的命运,直至老人精神世界里跨越阴阳两界的对话。
此诗在今天看来也许算不得什么,经过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叙事训练,中国诗歌看起来已经十分长于叙事了。如果把它摆回到诗歌博物馆的“20世纪八十年代厅”,在一派高蹈抒情的地带,它便显得出奇了——它也许不在于作品本身有什么出奇,叙事,这个古老的文学传统,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而是我们把它丢弃得太久了——以致我们忘记了《诗经》里“赋”的存在,以致把叙事贴上新时代先锋的标签,仿佛诗歌有了新的武器装备。在2010年新落成的南浔区政府奢华的办公大楼,金副区长说,此诗最为神奇是那只狗,它听到了阴阳两界的对话。谁都明白,那狗只是诗人的假托而已。倾听这样的声音,语言深处的声音,其透出的悲悯,是至诚的。
母亲
我总是听到母亲很早就起身了拖着有病的身体,忍住咳嗽轻轻推门进来:看见(我)单身的儿子在睡觉看见旁边小床上淡红色蚊帐内的孙子也在梦中我们都在,她就安心了轻轻地她带上虚掩的门离去如果是冬天,她会摸索着举烛进来,认真地照看然后下楼梯去做一家人的早餐 《母亲》成诗时间不详,但肯定更晚一些,属于诗人创作转型期的作品。但由于是书写母亲,一切的修辞都成了伪饰或多余。直接,质朴,颇有匠心地截取母亲一个人生场景,母亲的形象便立起来了。朴实的文字里面蕴藏的爱,在零度抒情的深处,波澜顿起,扑面而来。
这一类作品不多。庞杂的现实和新的诗歌语境在某种程度上,也给诗人带来了一定的困惑。《民工速写》显然流于表面化,语言表现出来的试图深入更深地带的努力,非但没有成功,还显得刻意了。语言在表象世界的粗暴拦阻下,陷入了无力突围的疲态。
三、
[ 本帖最后由 草树 于 2011-10-15 15:57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