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荡在狂风中的乞丐弟兄

毕俊厚

今年我们这儿整个秋天都是艳阳高照，清空如洗的大好日子。
    深秋的一个早上，老天终于耐不住性子，板下脸来，是乎像人家欠了它二斗黑豆似的，阴森的吓人。这样的日子一般是不会有顾客登门的。我无所事事地像一头磨驴在转圈。
    窗外，柳树已少了夏日的生机，像一个谢顶的男子在大把大把地飘洒着树叶。树上死命垂着的那些长长的叶片，早已半老徐娘似的泛出斑斑黄色。
    一条乌蛇似的柏油路在镇子中间蜿蜒而去，空阔的马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些破塑料袋杂七乱八的东西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风们，刮得形同孤魂野鬼一般没命地游荡。
    我呆滞的目光如死水一潭注视着窗外那稠稠的天色。就在这个时候，两团黑影跌跌撞撞闯到我的门前。
    我吝啬地丫开一条门缝，让这两个黑影连同风们一齐闯到店里。
    少了阳光，店里极冷清，极阴暗，甚至看不清这两人的眉脸。出于礼数和业务的关系，我按开灯光。豁然的光亮，弄得这两人惊慌失措，我也傻呆呆地张大了嘴巴，瞪大了铃铛似的双眼。
    这是两个什么样的人啊！脏兮兮破破乱乱的衣服根本无法辨认原有的颜色。这是两个乞丐，一老者和一壮年。两人都是黑梭梭的，像两根烧焦的枯树桩立在地上。身上散发出汗臭尿骚烟熏混杂着的怪味，闻着让人有些窒息。老者脸上黑一道灰一杠的，胡子却象野草肆意生长着，没有一点章法。因为瘦弱，他的脸颊深深下陷着，如同母鸡孵仔滚过的窝似的。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棉帽，帽顶已四分五裂，棉絮裸露在外面，焖山药似的开着白花。他佝偻着腰，上身穿一袭黑色大袄，没有扣子，是随意的那样一掖，用一根尼龙条一扎，尽管如此，他松塔塔的肚皮和刀棱似的肋骨还是暴露在外面。穿的裤子是坝上老年人习惯穿的那种大裆裤，裤筒足足装得下两个人。裤子更是千疮百孔，里面的棉花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这薄薄的一层皮了。脚上哒拉着一双破烂的家做鞋。年壮的乞丐和老者的装束几乎别无二致，所不同的是，年壮的乞丐没戴帽子，长长的头发没过耳朵，乱蓬蓬的，形同鸟巢，头发里夹杂着满是沙土和乱草沫子。他的个子很高挑，使得裤筒悬悬的吊在半腿。
     猛然来临的寒流，使人防不胜防，根本就来不及添加衣服，何况是乞丐？我看他倆冻得瑟瑟发抖，实在于心不忍，就下意识地打开电暖气。
     你们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打破僵局，问。
     从老者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我对他倆友好的态度，他内心是怀有谢意的。他说：大风刮到那里算那里，听天由命啊！
     听他的口音不是外地人，我又问：你们家在哪里？
     老者不屑地说：我们这种人那还有家。你知道沙蓬吗？我们这种人就是沙蓬，风刮到哪里，那里就是家。
     我怀着好奇，仍然问：家里有亲人吗？
     老者对我一连串的发问显然很恼火，但他没发作，只是没好气地说：死光啦！他是我的弟弟。他指了指身旁的那位。说完，大大咧咧地圪蹴到电暖器旁，从破衣兜里摸索出一沓小纸条，抽出一张，折了一下，另只手从腰间拽出一个油光可鉴的破烟口袋，伸进三只手指，捏了一撮，均匀地往纸上一撒，把戏似的一转，一个喇叭筒烟卷成形了。他把喇叭筒含在嘴里，可是翻遍了所有的衣兜也没找到火柴，很泄气的样子。我掏出火机，“咔吧”打着了火，递了过去。老者很配合地往前一凑，“吧哒，吧哒”地猛吸两口，随后轻轻地吐出一长串烟泡，美美地很惬意地眯起了双眼。
     可能这个时候是他最幸福的一个瞬间吧！
     老者抽着辛辣而呛人的闷烟，那个年壮的乞丐却有些烦躁，他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就和他说：要是冷，你就烤烤嘛！
     老者闷着头，从裤裆里传出一句嗡声嗡气的话：不要理他，他是个傻子。小心和你翻脸。然而他却又极难为情地说，他昨天就没吃饭，饿的。
     这时，我才意识到对于他们这类人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电热锅里正好烤着几个烧饼，那是我的早点。我揭开锅盖，一股扑鼻的麻油香味弥漫出来，我取了两块烧烤的焦黄松酥冒着鼓鼓油泡的烧饼，递到老者的面前。没想到他竟连连摆手，示意让我把烧饼给他的弟弟。
     他的弟弟一脸憨态，闻着诱人的烧饼香味，两只眼睛早已眯成一条缝隙，嘴角的涎水“滴哒，滴哒”畅个不停。我把烫手的烧饼递过去，他的弟弟忙不叠地伸出看不到一丝肉色的黑黑的手掌，可他看到他的哥哥竟然没吃，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这太不可思议，太出乎我的所料了。
     我有些急，忙说：还有的，你们吃吧！
     那老者抬起了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唉，活了一大把年纪，没有人用正眼看过我们，像你，很少啊！
     我的嗓子有些哽咽，没想到在乞丐的生活中，竟也如此懂得感恩，懂得谦让，懂得手足之情。在这样饥肠麓麓的日子中，况且又是如此智障的人，却顾及的是尚未进食的他的兄长，我的眼框有些湿润。
     乞丐弟兄添饱肚子，身上的寒意也一点一点褪尽，心情好了许多。老者站起身，和我道别，我挽留他俩，老者没说话，只是摆摆手，但他眼角却淌出两行浑浊的泪珠。
     我打开门，裹了一身热气的乞丐哥俩一头扎进含沙裹土的狂风中，活像两条大黑食品袋，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之间去了。

哑榴

我的嗓子有些哽咽，没想到在乞丐的生活中，竟也如此懂得感恩，懂得谦让，懂得手足之情。

北道

说到乞丐．我们这里就有很多．一到过节的时候，就出来成双成对．

毕俊厚

原帖由 哑榴 于 2011-10-20 17:27 发表
我的嗓子有些哽咽，没想到在乞丐的生活中，竟也如此懂得感恩，懂得谦让，懂得手足之情。

谢赏读。问好版主。

毕俊厚

原帖由 北道 于 2011-10-20 19:58 发表
说到乞丐．我们这里就有很多．一到过节的时候，就出来成双成对．

感谢赏读。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