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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读诗
文/紫穗穗
前言:
一个早上,近一个半时辰的光阴,我都在呆瓜的诗歌里沉浸。我在呆瓜,发在诗歌大厅的《2011,我的一些自言自语》两个长贴里反复地阅读,来回地选择,先粘贴了20首诗歌,在我的电脑上留存。然后我又反复的阅读,来回比较。说心里话,阅读呆瓜的诗歌,我会觉得气定神闲,会不由自主地不舍。所以选读他的诗歌来作为解读文本,第一件头疼的事情,也就是取舍的焦灼和两难。
我曾说过,呆瓜是一个诗意澎湃,可以随口随心,随题随时地写诗之人。他可以说是一个天才诗人,对于语言和意象的敏感度,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仿佛精力过剩的大孩子,把诗歌当成自己日常最心爱的玩具,所以,他在诗歌报论坛,有着无数的小马甲。他自己或许都记不清楚到底有几件可人的小衣裳了。
其实在没有解读他诗歌之前,我已经知道,这次的解读某种意义上,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搜索他全部的诗作和一些文字,选择性地阅读,只想自己能内心更坦荡或问心无愧吧。因为我尊重每一首诗歌背后,隐匿的作者本人。我相信诗歌,是作者最贴己的衣裳,是他灵魂的窗口,他的一言一行,一笑一颦,点点滴滴的思考和困惑,都会在诗歌里,有意或无意间裸露或展现。由此,我才谨慎、认真地对待自己落笔的浅陋文字,甚至对自己近似苛刻、苛责地进行资料收集和文本的思索。如同风雨如磐《谵语》中的题记:我们无法也不该苛责他人,我们只能苛责自己。
在未来的诗歌点评道路上,我依然会如此地要求自己:认真地读诗,谨慎地批判,踏实地写作。
经过近一个半小时不间断的反复阅读和比较,最后我又在呆瓜的20首诗歌里,选定了其中的6首,以“一斑而窥全豹”的方式,贴近作者丰富且平静的诗意疆土,用仰视和俯视的两重视角,跟读和解析其诗歌领地里,最精彩的片段和瞬间领悟。
穗穗解读之前的絮语:
我并不排斥才气写作,我甚至羡慕那些才华横溢的天才诗人。因为有时他们用三分的气力和心血,我却要付出七分的气力和心血,才能勉强和他们保持同等的奔跑速度。所以我曾经开玩笑地说:呆瓜同志,请在肆意挥霍诗情画意之时,借我一点灵感,或匀点才气给我吧。
在很多诗人的眼里,诗,诗句,都是墨守成规的叙述和抒情,他们不知道词语本原的秘密,他们害怕打破自己原本俗常和约定俗成的表达和意象本质。因此有着“言之有理的错误”论调和习惯思维。其实诗歌语言,是不断进化和演变,并且在进化和演变的过程中,放浪不羁地探索和尝试,以便发现词语、句式重新组合时,未必发现的密码和秩序。中国古诗中,有一个诗歌技法“通感”,尽管通感说法和定义的由来,出于西方之口,是指向感觉的挪移转化,从心理学借来的概念。但是在中国的古诗里,却处处闪现这种技法的灵光,并不停地翻新。在《红楼梦》一书里,大观园的一幅楹联,是贾宝玉题写的诗句,挂在林黛玉所居住的潇湘馆门前。楹联是这样写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尤凉。这是大观园刚刚落成时,贾宝玉陪同父亲贾政,一群人去游园时提写的。这幅楹联的下句“幽窗棋罢指尤凉”,其中的指尤凉。就是绝妙的通感手法。
中国的新诗发展和变革,不过百余年的历史,而西方的新诗发展史,却有千年的积淀,几百年的不间断的演变、夯实和扬弃。
之所以在解读呆瓜诗作之前,强调“才气写作”和中国传统技法的花絮,是因为我记得呆瓜在我编选的《外国诗人诗选》中说,他几乎不读翻译过来的外国诗歌,他更青睐于本民族字词的渊源和意境之说深厚内涵。我曾经毫不留情地批判他,那些翻译过来的诗歌,虽然因为翻译者的水平和能力问题,丢失了原作的一些韵律和原本的句式、语调、结构和气息。但依然有部分精华和精髓,呈现给我们的眼睛和心灵。既然现实世界,是一个极度开放、张扬的世界文化格局,我们就不能因为自身语言的隔膜,而闭关自守,盲人摸象。东西方文明,是世界文化遗产里,两座并置的文学和艺术高山。它们之间,不是用“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西风取缔东风”,来互相压制和唾弃的。而是该彼此学习、借鉴、映照、扬弃,最终融会贯通的人类精神家园。
而才气写作,就如同砍伐自己自性地球里的原始森林和能源,总有一天,他会把自己储备的内在能量,消耗溢尽。一个诗人,对语言天性敏锐和舒适表述,这是他不可多得、独一无二、别人无法抢劫的诗性财富,他要懂得不断地储备和充实自己,节制、警醒地写作。并且不执著于某一种类型、风格和语言表达,知道自己未来写作的途径、目标和最终的疆土。他才能珍惜自己的才华,才会真正的成就自己。我一生都非常尊敬台湾的老诗人洛夫,我尊重他的缘由之一,就是不断否定自己的勇气,和多年来“知行合一”的探索、为人和留下的丰富文本诗稿。未来,我会以他为镜,时时地提醒自己:写诗的时候,把自己当回事,写完之后,千万别把自己当回事。
春节
一天催着一天,我不忍心
再回来。我爱着的很多人
都渐渐走失,或者正安抚容颜
挤来挤去的路上,每个人
都知道铁盒子会移向哪里
更知道,这个日子会滑向何处
喝酒,相聚,夜晚很深
星星一颗一颗
从小巷子里跌落下来
烟火会熄灭,桃花羞答答地
开满半边天。我又理所当然地
醒过来,听着夜半雨声
穗穗解读:呆瓜说:“天上有块美丽的云,你就站在上面,那想象多美好。那块云过去一百年了,你还说你站在上面,那要有多么虚假。”他用诗化的语言,告诉我们,留恋陈腐的表达和僵死的语言,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啊。
尽管呆瓜曾说,他不读外国诗歌,其实他还是潜意识地受到了中国许多诗歌前辈,其语言、叙述方式和结构的熏陶和影响,因此这些诗人,都在自我阅读,修养积淀中,拿来并融合了众多的西方技法和各种理论构架。所以说呆瓜的诗歌语言,并没有古典气息化不开的生涩感和迂腐之气。他在语言的水域和天空,自由穿梭,来回翱翔。像他层出不穷的马甲一般,有无数的化身,如同大闹天空的孙猴子,有着七十二变的上天入地的绝技,自由、自觉地变换着身形,抵达诗意的十方空间和多维表述。
在这首《春节》的小诗里,作者选择第一人称的叙述口吻,这也是他惯常的叙述和叙事手法。诗题《春节》,总会带给我们无限温馨的联想和故土的归宿感。这是中国最传统的佳节,也是一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的最长假期。作者没有过多地描绘,春节的喜庆气氛,而是用一个归途的游子,途中的琐碎画面和遐想,带我们进入诗意的梦幻之旅。
人都说近乡情怯,而时光总是无情之物,它不停地提醒我们:青春正在老去,亲朋正在消逝,佳节又在临近。所以作者一上来就提到了时间的流逝感:“一天催着一天,我不忍心/再回来。我爱着的很多人/都渐渐走失,或者正安抚容颜”。我们在呆瓜舒缓、舒适、舒服的语调,察觉一丝淡淡的感伤。这些文字,是让人能第一时间产生共鸣的旅途小调。
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异乡,所有的故乡,都渺无人迹。在游子归途中,我们大多数人,会选择铁路,来回归故土。每到春运时分,所有的铁路线,都是人满为患。呆瓜轻描淡写地着墨,并没有过多地渲染,这条归乡的旅途中人头攒动的窒息感。人的一生,就是客居人世的一场旅程,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站,主动或被动地下车。但是所有的人,都明白,这趟人生的列车,它会驶向何方。春节的诸多画面里,无非亲朋好友的团聚,吃饭、喝酒、聊天,交流各自的感慨和未来的希望,然后再次整理好行装,各奔东西。我喜欢呆瓜诗歌里,恬淡、安静的气息和内质。所谓四两拨千斤。“夜晚很深/星星一颗一颗/从小巷子里跌落下来”,在第二节的结尾,作者用一副清雅的晨曦图,衬托彻夜狂欢后,城市的静谧。这里再次暗含着,作者开篇提到的时间流逝感。
烟火当然会熄灭,至于桃花,或许是在未来的旅途上,正在酝酿着我们重新出发后的灼灼春色,所以他用一个“羞答答地开满半边天”,强调并传递,春天到来的必然性。由此,我们读到了作者,未曾说出的恍惚感。他在一场烟火寂灭之后,独自醒来,听见了夜半淋漓的雨声。在呆瓜的诗句里,我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诗的审美移情”功能,由此我更能理解,呆瓜有时近似游戏的写作和涂抹。康德曾经说过,游戏是:“审美快感的根源”。席勒更是认为,审美就是游戏,艺术起源于游戏。它们都是“过剩精力”宣泄的产物。什么是“审美移情”呢?简单地概括就是:物我合一,生命与生命的合一。我想说,呆瓜是一个情性中人,他把自己的生命和情绪,都融入了自然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砖一瓦,他将人和人,人和动物在审美中融为一体。而他的语言,放松,句式的转换,也自如妥切,其中的纠葛和绳索很少。于是我们在阅读的体验中,能够很好地进入,不会抗拒他语言呈现的诸多画面和瞬间领悟。
呆瓜还说:我坐下来慢慢读这些诗,是享受的。现在,我也要说:我一个上午的时间,都拿来阅读和比较他的诗歌,我觉得即便是选择、取舍的过程,也同样是享受的,这也是我自己的享受。我说着、念着、痴着。你们喜欢,当然好,你们若不喜欢,就请记住,这是我自己的享受和一个人的欢喜。
清明
你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一年只能见你一次
不再想象柳絮
是大面积飘移的纸钱
就不再假装着要去断魂
我只去陪一个风中
飘着银发的女人,从一个土堆
跪向另一个有着血缘的土堆
她弯腰的曲度
一年比一年深,深到快要进入
那里面
穗穗解读:如果说,诗并非不能翻译之物的话,那么赏析和批判诗歌的可能性问题,就迎刃而解。尽管我们在解读的过程中,难免会带上自己的偏见和嗜好,但解读过程,本就是一次读者或诗评家,再加工的审美过程和发散性的再创作。每一个人的解读文本,只是提供了一条阅读诗歌,和解析诗歌的线索和路径。
我觉得一个好的诗人,需要有“拒绝成熟”的勇气。任何的先锋或主义,其诗歌文本,若没有想象力,都是极为失败的诗作,或者根本就不是诗。没有想象力的诗人,不是诗人。没有想象力,诗人就没有信马由缰的诗意疆土。而诗,并非凭空造出来的空中楼阁,它一定是和作者的生活、思考、阅历、修养和经验的积累,发生关联的。也就是诗,是生活的诗歌,是生命的诗歌。除此,别无他途。
我之所以,如此喜欢和阅读呆瓜的诗作,最大的缘由,就是它们都是活物,是能呼吸、可触摸的一个个生命体。不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出土干尸、木乃伊等,也不是高高在上神坛之上的贡品和图腾。
在这首《清明》的小诗里,呆瓜继续用轻盈的笔墨,给我们讲述清明,并非仅仅是一个概念化的虚词,它仿佛就是一个阔别时日的老友,所以一年的光阴里,我们总要和“他”约会,遇见一回。这样的开篇,用拟人的手法,给我们打开了阅读的通道。
呆瓜的睿智,还在于他不动声色的冷抒情和冷叙述,这在诗篇的后三段,集中地体现了“举重若轻”和删繁就简的语言能力。清明,是我们悼念亲人、祭祖和上坟的特定假期。柳絮纷飞的日子里,杏花飘漫的丝雨里,踏青的游人和上坟的纸钱,引领着我们泪水宣泄的一幕幕场景。作者不说柳絮,不说纸钱,也不说断魂的脚步和肝肠。他用反衬的手法,写出自己独特的清明悲情。在《清明》诗篇的第三、第四节,呆瓜是这样描述的:“我只去陪一个风中/飘着银发的女人,从一个土堆/跪向另一个有着血缘的土堆//她弯腰的曲度/一年比一年深,深到快要进入/那里面”。一首诗歌,之所以打动人心,是因为,语言的背后,始终站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情感的草地、山峰、河道和汪洋。这样的诗歌,才具备可读性、可信性和可感性。而一首诗歌,细微之处的华彩或光芒的勾描和涂染,才能动人心魄、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我无须一字一句地扣读呆瓜《清明》诗作里隐含的意义和能指,这些干净、透明的词和句子,至诚的袒露和呼吸,是作者血气的凝聚和情感的纽扣,何等的动人和鲜活。诗是生命本真的脉动,呆瓜的脉动,我在反复的阅读和沉浸中,触摸到了,感受到了。那么你们呢?!
掌心的草
不能伤害一颗草的。母亲
这样说过。我蹲下身子给花浇水
扯下幼小的草时,才记起来
这让人悲伤。整个四月里
母亲都在忙碌,拆洗了被子
擦净了窗户,地面磨亮了她的影子
母亲没在身边,她已经
回乡下好久了
穗穗解读:一首小诗,倒影一个灵魂。或清澈、或豁达、或明亮、或忧伤……在呆瓜的诗歌里,我不仅看到了传统诗的本质,抒情性,也看到了现代诗的本质“诗想”。对于诗性意义上的挖掘和构想,呆瓜总能在漫不经心的语言和句子里,用他直觉的第三只眼睛和思想的敏感,找到一首诗歌的内在能指和诗境的清澈“诗想”。
《掌心的草》,就像作者细腻、多情的小心思,心底保留着一片童真原色一般,青青的、嫩嫩的、淡淡的,在诗句的流转倾泻中,捧出一泓雨后的虹彩。一首好诗的本原色里,一定要有最基础的三原色。(三原色由三种基本原色构成。原色是指不能透过其他颜色的混合调配而得出的“基本色”。在美术上把红、黄、蓝定义为色彩三原色。)在呆瓜的诗歌里,我可以这样简单地总结:其语言的蓝,清澈,透明,安静,透着天空、湖水、山色洗练后的淡淡忧伤;其句式的黄,明亮,优雅,轻快,活力四射,充满希望的跃动,富有“起转承合”的弹性和张力;其内容、寓意、诗境上的红,喜悦,激情,尚真,带着诗想的体温、血气,让人掩卷沉思中,能随时实地激发他人联想、共鸣的诗性能量源。红也是一个人内心或隐或现的能量原色,心理原色之一。这三原色的诗歌构架,让他的诗歌,有着踏实的土壤,始终传递出自己本原的血气和活力无限的生活气息。他的诗歌是有根之物。
我把《掌心的草》,捧在自己的手心里,无限地怜爱。是因为,我透过这些质朴、清亮的文字,看到灵魂清澈的倒影。作者是一个跟我一样,有着同样心性的痴人。他对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带着本原的怜悯之心。若没有这样清澈透明的小心思,他就不会写下这样清澈透明的小诗句。我无意拔高呆瓜诗歌中隐匿的未言能旨。作者几乎用忏悔的姿态,写出自己内心深处的负疚之情。
他不过是在给花盆浇水的空隙,无心地拔下了盆中长出的幼小杂草,由此联想到母亲平日的教诲:不能伤害一颗草的。只是这个联想,是在作者下意识的动作,完成之后,也就是完成时态之后,进行的追悔。所以作者在诗篇的第二节,才会由浇花、拔草的场景,自如地转向四月母亲忙碌的画面。且看作者是怎样自悟自觉的忏悔:“这让人悲伤。整个四月里/母亲都在忙碌,拆洗了被子/擦净了窗户,地面磨亮了她的影子”。
在生活中,人们越熟悉,司空见惯的事物,越会让人忽视它的存在。而真正的艺术作品,是要找回人们的这种遗忘,让日常生活中隐匿的诗性凸显出来。我说呆瓜天生就是诗人,本原的性灵诗人。他能透过“掌心的草”,看到草木有情,人间有情,亲情无敌,母爱无际。这首小诗,毫无矫揉造作之态,就像我们手边经济实用的生活必需品,用一种“清澈的悲悯”,撩动我们日益麻木的灵魂和遮蔽诗意的眼睛。
这样的诗歌,本无须我来一层层地剥离其中的意义,但我却毫不吝啬自己的笔墨和喜爱之情。因为他总让我在语言的间隙,诗意的联想中,感受并领会“不可言传”的忧伤和淡淡的苦涩。尤如我现在手中、口中、腹中的单枞茶韵。有一种醇厚之后的回甘,在灵魂的舌尖缠绕。
秘密
我不知道,那些草摇来摇去
关节是多么痛。我不知道
那些鸟飞来飞去,是怎样的快乐
我也不知道,十八个人
靠近了又离开,却羞于说话
这多么黑暗,木头也羞于说话
穗穗解读:诗题《秘密》,的确藏有乾坤挪移、含沙射影的秘密所指。本来我不想,一开始就揭示作者,写作这首诗歌的灵感来源。因为这首诗歌,隐喻的力量,超过了许多人,声嘶力竭的谴责和呐喊。
我想,大家对小悦悦的事件,一点还记忆犹新吧。那“十八个人”,曾经有人说,就是人间的十八层地狱。这样的指责,难免有放大,和站住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我曾经说过,一个人在批判他人的时候,首先要问问自己,当发生这样的事件时,你会如何去做。将心比心之后,你才有资格去批判和指责。
我还是言归正传吧。上一首诗歌解读里,我已经说过,呆瓜是一个善良、敏感、真实、多情的诗人。当听闻这样的事件发生之后,他没有像许多诗人那样,赤裸裸地指责、谩骂和呈现。他选择了隐喻、拟人、对比、烘托等传统的手法,甚至用一组看似毫无关联的画面,独辟蹊径地表达了自己内心涌动的血性和悲悯。这秘密,并不难解码并彰显。
“草”和“鸟”,都是人心物象的化身。当人性中善良的阳光,被冷漠的乌云遮蔽时,那十八个人,就只能是黑暗的荒漠和人世苦海里挣扎的愚痴的奄奄一息的病人。他们已经忘记了一个人,最起码的良知和同情怜悯之心。这让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心,五脏六腑,尤如针扎般疼痛。这样的人间,的确尤如地狱。
作者是睿智且清醒的。有时疼痛,并不是要扯着大嗓门,喊出来。有时,我们语言的拳头,伸出去的招式和凝练于内的力量,用形象的暗喻、隐忍地谴责,比之那些干巴巴的口号和谩骂,更有暮鼓晨钟的回响和无尽的穿透力。
这首诗歌,依然无须我来一字一句的解读和引导。大家不妨,就用压制不住的愤怒和疼痛,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和感应吧。如同作者结尾的隐忍:这多么黑暗,木头也羞于说话!木头当然不会说话,但是这不说话的木头,比这群冷漠无情,不配为人的人,要善良、美好的多。至少它们不说话,但懂得彼此友爱,众志成“林”。我还想说,这首诗歌的秘密,还不仅仅在于揭示黑暗的缘由和本质。它还可以脱离这一社会道理伦理的悲剧事件,指向人间所有的黑暗和不堪。
小诗不小,“秘密”棒喝。写得好!呆瓜不呆。
偏头疼
现在,我已经褪去身上的花纹
不再是豹子,用餐的时候
你一定会发现,只是一具皮囊
同我一样忧愁的,是一群
奔波的蚂蚁,患上了潮湿的关节炎
缓慢地活下来
夜里,有一只怪异的鱼
是不说话的,坐在阳台上吸烟
控制着我的半个脑袋
穗穗解读:若不是感同身受,我或许无法知道《偏头痛》里,无法向人倾吐的痛楚和难受。这些年来,折磨我肉体的诸多痛楚里,这三个字,是我“疼痛”字典里,最为醒目的篆体碑刻。这是家族遗传的病史,也是我今生思考的天窗打开之前,最明亮的匕首和毒暗器。
我不抱怨老天爷的不公和窃笑。我常常在偏头痛发作之时,强迫自己安静地躺下,我曾经连续四个小时头疼不止,吃四颗止痛片也无效,畏光、呕吐,感觉头脑里、神经里,血管里有千根针在穿行。我把疼痛读作上帝的惩戒和嗔戒,独自默默地品味,它带给自己的疼痛启迪和神谕。疼是肉体发出的警报铃声,它用针扎、呕心、怕光的暗喻,告诉我要节制地写作、抒情和爱恋。
在呆瓜的《偏头痛》里,你看不到一个疼痛的字眼,他就像一个善于掩藏怀中之物的魔术师,凭空就取出了我们想要看见的神迹和愿望。不说疼痛,甚说疼痛。对于偏头痛的体验,我是最有发言权的人。这一生我都逃不出这三个字编织的天罗地网。我曾经也写过头痛的感觉,是接龙临屏的瞬间,表达的小感悟。呆瓜擅用其他事物和事件,借代、象征和暗喻五官五觉的灵敏度和潜意识发散。
一首《偏头痛》里,没有叙述疼痛的缘由和病痛的症状,他通过褪去花纹的“豹子”,象征地影射偏头痛发作时,一个活着的人,尤如一具空皮囊一般,失去了活力和能量。让人惊喜的是,作者诗歌的后两节。他很快地跳空这一组画面,直接将我们的视野引向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相。这一群奔波的蚂蚁——“患上了潮湿的关节炎/缓慢地活下来”,都说明了众生皆苦,非我独痛。现在我们跟着作者的镜头语言,继续向下看:“夜里,有一只怪异的鱼/是不说话的,坐在阳台上吸烟/控制着我的半个脑袋”。这第三节的诗句,多么的有趣,值得我们反复地玩味。这只怪异的鱼,居然从作者想象的领空,飞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不说话,在阳台上抽烟”的人。其实就这就是潜意识的分裂症。作者用近似梦呓的句子,扭曲画面、夸张地显影。我们透过这张印象派的画作,四分五裂后,又在抽象的拼砌中找到了另一种冲突之后的和谐。
这首诗作,将纯感觉的超验体会,和象征、隐喻的几幅情绪画面,拼贴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错觉中的完整诗意。这里面的9句诗句,似乎和“偏头痛”毫无关系,甚至没有一点瓜葛的显像。但是象征主义的诗歌,(呆瓜无形中,借鉴了象征派诗歌的特征和特质)就具有这样扭曲、夸张后的隐晦内涵和“意义的关联域”延展,从而达到了,不说偏头痛,甚说偏头痛的强烈的诗意效果。它通过暗示、联想,甚至音乐性,从而达到发散性的诗境主题。诗中,所描绘的错觉、幻觉,都源于偏头痛发作时,直觉的“通感”。
这首《偏头痛》,或可归纳为象征主义特色的一首小诗。
剥洋葱
她安静的坐在那里
一层一层的掰,象灯光里
她一次一次的脸红
这样的核,象我居住的小城
你不会看到它的内心。每一个人
都陌生而紧张。在深处
用力捂住自己的胸腔。我们都是
似曾相识的蜘蛛,把嘴巴悬在半空
寻找活着的某一个出口
盘子里越来越高,我加入进去
她开始落泪。我下意识地
迷起起了双眼
穗穗解读:多么安静、甜美、馥郁、冲淡的画面,多么令人向往概叹的空灵诗境。我一路解析下来,仿佛跟随呆瓜——马良的神笔,一边点灯,一边磨墨,一边赞叹,一边剖析。他画下一幅,就跟着复活一幅。而这首《剥洋葱》的诗作,就像是一幕精彩的歌剧或戏曲,闭幕之前,压轴的曲目和场景。
在这高潮迭起、华彩奏响的时刻,我依然能感受到呆瓜内心湖光山色的颤音,涌动着一种恬静、舒适、安宁的水样脉搏。他的爱、他的情,就像他的诗,他的语言一般,可以穿在身上,捧在手心,含在嘴里,藏于心间。
开篇的三句,尤如初春绵绵的丝雨和深秋慵懒的阳光一般,带给我们无比舒适、慵懒的体验和气息。姑娘的羞涩,初见时的那一抹淡淡的桃红,是人间最美丽的春色。“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想纳兰容若爱上他的妻子时,或许就是因为,这可爱的女子粉颊上的那一抹羞红吧。美,美感的体验,在开篇阅读的第一瞬间,就会打动了你我的心扉。我跟着呆瓜的诗句,又在心底默默地读了一遍:“她安静的坐在那里/一层一层的掰,象灯光里/她一次一次的脸红”。
我想说,好的开篇,就是诗作成功的关键因素,有着事半功倍的效果。诗篇的第二节,作者点到未曾剥完的洋葱“核”,就像作者居住的小城。而住在这个小城里面的人,如何能看到城市的内心呢。由此作者,继续发散性思维和打岔。他转身尤如翻书一般快,但连续的动作里,你不会感到生涩和突兀。“你不会看到它的内心。每一个人/都陌生而紧张。在深处/用力捂住自己的胸腔。我们都是/似曾相识的蜘蛛,把嘴巴悬在半空/寻找活着的某一个出口”。
作者从剥洋葱的姑娘,想到洋葱的内核,从洋葱的内核想到了居住的小城;从居住的小城,想到其中的人;从其中的人,想到他们的生活状态,陌生而紧张;从生活状态,又想到似曾相识的蜘蛛;从蜘蛛的嘴巴,想到我们悬置的渴望,渴望找到一个活着的“出口”。可以说这是一气呵成的连轴转,仿佛胡旋舞撑开的石榴裙。处处暗喻、象征,并且呼应着剥洋葱的动作,一层层剥离并揭示其中的隐层密语。
我是在无意识的剥离中,感受到“剥洋葱”这个动作里,深层次的隐喻和能指。或许这是作者的有意安排,或许这只是作者无意识的思维旋转。不管是哪种意味,这都是一种智慧的表达和语言功力的彰显。
我们在呆瓜的诗句,很少看到刻意堆积的词语和不必要的粉饰。他有着许多美妙贴切的意象,丰富的想象力,充沛的领悟力,所以他的诗句,弥散着自然的草木香泽,自性的体香。诗,需要添加最新鲜的元素,最野性的力量,最安静的波纹,最直觉的体悟。某种意义上,我十分看好作者语言的天分,他总是自觉地将诗歌中出现的物体、事件,转换为生命的物化,灵魂的场景。
诗篇的结尾处,作者用堆积的盘子,把我们带回现实场景,这意味着,由剥洋葱过程,引发的一系列思考和疼痛之旅,接近了尾声。“盘子里越来越高,我加入进去/她开始落泪。我下意识地/迷起起了双眼”。谁都知道,剥洋葱就是一个因外界气息诱导,而被动流泪的过程。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掌控和预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只能是被动地承受和感概。这个世界,多因多果,因果互换,无休无止。现在我也要在一杯见顶的茶水里,收回千里之外的视线,结束我今天的解读之旅。
12月月末的深圳,尤如秋高气爽的江南,慵懒、恬适的阳光,总在正午时分光临寒舍,然后一直延续到下午三四点时分,它们不请自来,透过我敞开的印花窗帘,遁入我十三楼卧室的书桌和床头。此时此刻,我和阳光,就像一对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彼此不言不语,毫不客套,各行其事。安静、磊落,彼此映照。各自读书、写字、微笑。这感觉真好,真好!就像我解读呆瓜诗歌时,旁若无人的沉浸,和心满意足、平心静气的舒适惬意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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